沈清歡把那張洋紙塞回帖子裡壓到抽屜底下,鎖好以後坐在椅子上一直沒動,直到燈芯燒到底才起身去換了一根。
礦山兩個字是裘德考留的,還是方老闆自己的筆誤,或者是更早之前就壓在紙上的痕跡,她沒法確定。
但這兩個字跟銅鏡上的銅門和陶壺上的銅山對在一起,方向一致。
她把醫藥筆記翻到最後幾頁,在暗號旁邊添了一行新字,寫完以後把筆泡進水碗裡,關了一盞燈,只留窗邊那盞。
接下來三天她幾乎沒有在紅府待滿一個白天。
第一天去了孟家藥鋪,跟孟郎中核對丫頭的新方子,又問了兩種進口藥的貨期,孟郎中說碼頭上的洋行最近進了一批西藥,可沒有治肺病的那種,要從上海調貨至少等兩個月。
第二天去了齊鐵嘴的鋪子,把裘德考第一招的細節告訴他,讓他查方家鋪子最近三個月的進貨單和走賬記錄,方老闆跟裘德考之間到底是頭一回合作還是早就搭了線。
第三天她繞了大半個長沙城,從古董街到碼頭再到城外官道的入口走了一趟,記下沿途有幾個岔路可以通往嶽麓南方向。
每一天回到紅府都是傍晚,每一天進門以後第一件事是去看丫頭有沒有咳嗽,第二件才是翻賬冊和整理筆記。
陳皮跟了她三天。
第一天他在孟家藥鋪對面的茶攤上坐了一個時辰,茶喝了兩壺,花生殼堆了一小碗,她從藥鋪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起身把碗收了。
第二天他在齊鐵嘴鋪子後面的巷子口蹲了半下午,身上沾了牆根的苔蘚,布鞋踩進一個水坑還沒換。
第三天她走到城外官道入口時回過一次頭,遠處的土坡上有一截人影很快縮到了樹後面,可那棵樹的腰身不夠粗,他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她沒有叫他出來。
第四天她破天荒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個白天,門關著,窗子也沒開,老趙送飯進去的時候她正趴在桌上睡著了,袖口枕在一摞紙下面,額頭壓出一道紙邊印。
陳皮蹲在藥圃籬笆外面磨九爪鉤的鐵環,磨了半天也沒見一個火星,因為他根本沒在使勁,手裡的動作全是空的,眼睛一直看著書房的窗戶。
老趙端著空碗從書房出來,在門口碰到陳皮。
“她飯吃了沒有。”
“吃了大半碗,菜動了兩筷子,湯倒是喝完了。”
陳皮把九爪鉤掛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繞過籬笆往書房門口走。
他沒有敲門,手掌搭在門板上推了一下,門沒閂,開了一道縫,燈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到他的鞋面。
沈清歡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五張紙,每張紙上都畫著線和圈,她左手按著其中一張,右手的筆在另一張上面寫字,寫幾個字便停下來翻一翻旁邊的那本醫藥筆記。
桌上還有一盞快滅的燈,燈芯發紅,照到她臉上那道被紙邊壓出的印子,印子從額角劃到鬢邊,紅得像一道沒有出血的劃痕。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腳步沒有刻意放輕,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筆沒停。
“你進來把燈芯換了,桌邊第二個抽屜裡有備好的燈芯。”
陳皮從抽屜裡取出燈芯,換的時候手指在燈座上停了一下,滾燙的銅面讓他嘶了一聲縮回手。
“燈座燙成這樣,你湊這麼近寫字,不怕燎到頭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