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的第三天，沈知意住進了月子中心。
原本她是打算在家坐月子的，她媽說可以過來幫忙照顧，婆婆也說隔天來送湯。但陸時年提前半個月己經訂好了。
他說“你媽和媽年紀都大了，照顧一個新生兒太辛苦。你在這裡有人幫你，我晚上下班也能過來。”
他沒有說“你在這裡更舒服”或者“你放心”之類的話，只是陳述了幾個事實，說得像在做專案評估。
沈知意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就答應了。
月子中心的房間在一棟獨立的矮樓裡，樓層不高，窗外有一排整齊的銀杏樹，夏天葉子是深綠色的，風一吹就沙沙響。
房間比醫院寬敞很多，大床旁邊放著一張嬰兒床，角落裡擺著一張搖椅，和家裡那架很像。
床頭櫃上放著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淡香，不濃。她脫了鞋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一圈，覺得腳底下是溫的，不是那種冰冷的瓷磚，也沒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坐下來餵奶的時候陸時年把行李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歸位。她的睡衣、拖鞋、吸奶器、毛巾，還有幾本她從家裡帶來的書。
他把那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好以後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像在檢查有沒有遺漏，然後走到窗邊推了一下窗戶試了試開合的角度，轉頭問她：“通風夠嗎？”
“夠。”
“那我去辦入住手續。”他出去了。
她坐在窗邊餵奶，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正在用力吮吸的小東西，他的鼻尖上又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拳頭握著，像在努力做事。
她覺得他那個樣子和他爸有點像——他爸籤合同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不皺眉頭但認真，不說話但專注，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一件事。
月子中心的日子和家裡不一樣，一切都按照固定時間表運轉。每天早上六點半有人來測體溫，七點早餐送到房間，八點護工來幫孩子洗澡，九點醫生查房。
沈知意以前沒有過過這麼規律的生活，一開始不太習慣，但過了兩天發現身體的節奏慢慢跟著那個時間表走了。
什麼時候困了什麼時候該餵奶什麼時候該休息，身體的訊號一次比一次清晰。
吃飯的時候有人把三餐端到房間裡來。飯菜清淡但不寡淡，每頓都有湯，鯽魚湯、雞湯、排骨湯，輪流出現，湯色奶白，裡面飄著紅棗枸杞。
她喝湯的時候那個小東西通常正在睡覺，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勺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端著那碗湯喝得很慢，趁熱，一口一口往下嚥。喝完以後她靠在椅背上看一會兒窗外的銀杏樹葉，葉子被風吹動的時候她總覺得像在跳舞，隔著一層玻璃，聽不見聲音但能看見姿勢。
那個小東西一天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偶爾醒了會哼幾聲，喂完奶換好尿布又睡過去。他睡著的時候拳頭鬆開了，手心朝上攤在小床的床單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朵沒完全開啟的花。
沈知意有時候坐在小床邊看他，一看就是很久，久到她忘了時間。她想起上輩子她也有過這樣的時候，那時候她剛生完孩子一個人在家，坐在床邊看著陸毅安睡著的臉，看很久也看不膩。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是想看。現在她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了——她在看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在看一張和前生一模一樣的臉。
陸時年每天晚上下班以後會過來，六點多到，坐一個小時左右再回家。
他通常進門以後先洗手換外套，然後走到小床邊彎下腰看一會兒，有時會伸手碰一下那個小東西的手指或者腳趾，碰完就走開坐下來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吃飯，偶爾問兩句白天的情況——“今天睡得怎麼樣”“喝了多少奶”“有沒有哭得很厲害”，她一一答了。
她發現他問的那些問題都是他每天在書上看過的內容，他大概是在用這種方式把她和孩子的情況和自己讀到的東西一一對應起來，像一個正在核對資料和模型的工程師。
有一天晚上他來得比平時晚了一些，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