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十一月底,琳妮絲收到訊息:多嘴的喬治更名為歌唱的喬治,排名不變。同時,她也收到了一個據說是改良過後的探測儀。它看起來比上一任還要古怪一些。有一根長長的可伸縮扭曲的吸管,吸管頂端有個小喇叭,主體是一個沈重的,需要幾人合力才能搬得動的鐵箱子,一旦按下按鈕,就會發出讓人不安的嗡鳴。因此,這個儀器引起了更多人的不滿。亞尼克聲稱這個儀器讓他負責的蜜蜂大批死去——已經十一月份了,蜜蜂被凍死也不奇怪吧!
倒是艾米挺喜歡它的。她一知道有新的儀器到達農場,便立刻鼓動琳妮絲用這個儀器檢查一番母牛們的肚子。她認為它們已經在今年年初受孕,肚子裡已經有小牛了,儀器送來的時機也剛剛好,正好是在它們要生產之前。於是他們便把牛都聚集在一起,艾米和馬丁負責讓牛排好隊,依次前進,而琳妮絲站在儀器前,手忙腳亂地對照著喬治寄過來的說明書進行操作。
新儀器上的按鈕很多,操作起來也很覆雜。喬治在信中說明這是添加了可以調節聲音大小的緣故,因為琳妮絲上次反饋說給出的影像很模糊,他想原因應該是聲音的強度不夠。但是該死的!要理解這些按鈕能做什麼可真難啊!
她試探著按下一個按鈕,沒想到它卻發瘋般地尖叫起來,嚇得牛奮力往上一跳,撞歪了讓它們老老實實站在原地的欄杆。場面立刻混亂起來。牛開始哞哞叫著四處奔跑,又因為叢集習性而聚集在一起,成為了橫衝直撞的利器。艾米和馬丁紛紛躲避,生怕被撞飛出去,摔斷脖子,又或者弄壞脊椎。琳妮絲的臉龐熱得像塊鐵,她竭力保持著冷靜,試圖找到讓這臺儀器停下的按鈕,但當她找到的時候,牛已經全跑掉了。
“這可很不好啊,小姐。這些都是懷孕的母牛,是很珍貴的。”艾米說。
她說這話絕沒有別的意思,但琳妮絲還是感到很生氣——當然不是對她的話生氣——於是她當天晚上就給喬治寫了一封極盡尖酸刻薄的信件,譏諷他只會誇誇其談,不懂得實踐,只知道憑喜好增加功能,不知道切合實際。要是母牛因為這件事流產了怎麼辦!那可是牛啊!這封信足足有五頁長,每一張紙都密密麻麻地寫了讓人讀上兩行就頭疼無比的小字。這還不夠,琳妮絲在接下來的兩週內一直在給喬治寫信罵他,直到他受不了了,承諾願意上門修一修那臺儀器為止。
琳妮絲給的回覆是:“離我遠點,你這個該死的臭蟲!”
喬治很明智地沒有來,而那臺新的探測儀也被放進了倉庫的角落,等到明年或者後年艾米和馬丁淡忘了今年母牛發狂的事情,才能把它再拿出來用。不過,在他們接生了一頭差點變成死胎的小牛後,這個期限估計要再往後無限延後了。
接生這頭小牛的時候琳妮絲在場,她在這裡是因為她受夠了果園了。要無止境地刷掉樹枝上的蟲子,不斷地找來醫生為它們看病,還要把這些東西和糞便一起倒入坑中,讓它們發酵成肥料——她今年一整年都在做這樣無聊的事情:收集垃圾,把垃圾填進坑裡,等到發酵成肥料,然後再把發酵好的肥料撒到農場各處……最近正好牛媽媽們要生了,所以琳妮絲藉口來看牛,推掉了果園那邊的工作。
接生小牛對於琳妮絲來說是很輕鬆的活。沒有人會要求她在母牛難產時把手伸進去,用繩子套住小牛的什麼地方,再把它拽出來——這是一項需要技巧的工作。因為當母牛難產時,其產道收縮時所產生的力道能讓人覺得自己的手臂會被硬生生擠碎,要在這種程度的力道的阻撓下將小牛拉出來更是難上加難。好在艾米和馬丁經驗都很豐富,在努力了將近半個小時之後,他們終於把小牛拉了出來。
琳妮絲鬆了口氣。她覺得這樣就完了,於是拿起準備好的水往它身上潑去,但沒有用,小牛的身體癱軟著,像一灘過度融化的冰激凌。它沒有任何反應。
天啊。琳妮絲吃驚地想。它死了。
“讓開,讓開!”馬丁吼道,他抓住小牛的後腿,把它倒立起來,同時用力地在空中甩動著,他把艾米和琳妮絲都嚇了一跳,但前者很快反應過來他在做什麼,於是向後退了一步,給馬丁留出前進的空間。而事實證明這一步做的很對,因為甩動並沒有讓小牛的情況得到改善,於是馬丁掄圓了胳膊,把它甩向將牛舍分成一個個小空間的石牆。
小牛的身體與石頭互相碰撞,在琳妮絲聽來像是山崩才會發出的重響。她驚恐地看著這樣做的馬丁,心想他發瘋了。可她看看艾米,發現她臉上的表情並不如她想得那樣驚恐,於是又疑惑起來,心想難道這是什麼牧場主的傳統習俗?要是有一頭小牛因難產而死,那就得把它甩向石牆?
緊接著,馬丁抓住正在往下滑落的小牛,繼續把它和石牆碰撞著。艾米則抓著小牛的嘴巴,用力摳挖著它的喉嚨。大約十分鐘之後,他們對小牛的“暴行”終於有了效果。這頭可憐的,剛一出生就沒能吸入氧氣的小牛咳出大量的黏液,胸膛也終於動了起來,開始呼吸新鮮空氣了。
“水!”馬丁朝著琳妮絲喊道,“水!”
琳妮絲又拿起一盆水潑上去,小牛重重地喘了一口氣,開始大口呼吸。艾米還在摳挖著它的喉嚨,將那些滑溜溜的,如同鼻涕一般的東西抓出來。這些就是羊水。真奇怪。琳妮絲一直以為羊水是水。那種純淨的水,沒想到是這種能夠堵塞鼻腔的東西。
這頭小牛花了很長時間才在馬丁的攙扶下站起來,但就算是琳妮絲也能看出來它腿腳發軟,走得歪歪扭扭,甚至都沒有辦法吃到初乳。馬丁和艾米已經筋疲力盡,便說明天再來。“反正只需要二十四小時之內喝上就行。有時我們得讓小牛自己來。”他這樣說道。
琳妮絲選擇聽從專業人士的意見,於是她雖然擔心小牛,卻也還是跟著他們回到了城堡裡。黃銅鐘噹噹敲了三下,三人疲倦地坐在餐廳裡,各自喝了杯冰鎮過的酒潤喉,默默地想著事情。琳妮絲沒想到給牛接生也會如此疲倦,甚至比給羊和豬接生要困難得多。難道是因為牛的體型更大嗎?作為大體型的東西,牛好像在看病時也會得到一些區別對待,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在給牛和羊修蹄子這件事上,她得到的建議就截然不同。
艾米和馬丁喝完了自己的那一杯,起身回房休息去了。他們明天還要起來幹活。而因為琳妮絲可以晚起一會,所以她又要了一杯冰鎮火酒,慢慢地啜飲著,感受著那熾熱與冰冷的混合口感。
有人敲門,過了一會,露易絲從床上爬起來,前去開門。琳妮絲聽到她詢問了幾句,便讓來客走了進來。奇怪,誰會在這個時候拜訪這裡?她最近沒有收到說要來訪的信件啊。如果要借宿的話,在風之旅人那裡落腳不就行了?琳妮絲這樣想著,沒有站起來的打算。為難產的母牛接生的過程實在是太驚心動魄了,她的雙腳到現在還是痠軟的。
來客跟著露易絲來到餐廳。那是個高大的男人,穿著和琳妮絲一樣的暗藍色絲綢長袍,上面用銀線繡著嶙峋的雷電,枯槁的手裡提著一盞有著長長的手柄的古怪的玻璃燈——那不是燈,那是個小小的模型。琳妮絲認識那個模型。它會提前一天顯示出持有者所在區域的天氣,又或者是按照持有者的指示展現其他區域的景象——來者是大賢者傅雷斯特。
琳妮絲立刻慌亂地站起來,心想自己可真不體面。身上帶著腥氣,腳上穿著靴子,臉上可能還有些血。她就這樣跟一位大賢者見面嗎!?這太無禮了。
“請原諒,大賢者,我……”她慌慌張張,想伸出手跟對方握手,但又擔心這太冒失,想收回來,沒想到傅雷斯特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琳妮絲立刻被強烈的喜悅給衝昏了頭腦。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博雷斯特的臉,大腦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博雷斯特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他笑了笑,說:“琳妮絲小姐,我是來告訴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