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得更開心了，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目光落到她身後不遠處的林北身上。“那位是？”
“是我先生。”江晚晴說。
“哦——”老太太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是驚訝，也是某種審視，“你先生在哪裡高就？”
“他退役後在家照顧孩子。”江晚晴的聲音很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那沉默的一秒比任何追問都更有分量。
飯局結束後，偏廳安排了茶敘。林一諾從遊戲室出來，跑到林北身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打完一場仗。“一個男孩說爸的拖鞋很醜。”她說，“我說‘你才醜’。他哭了。”
“哭了？”林北問。
“我沒動手，”林一諾強調，“是他先哭的。”
“他為什麼哭？”
“我說他穿的限量版球鞋配色像中毒的青蛙。然後他就哭了。”林北沉默片刻，然後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下次不要用‘中毒’，”他說，“用‘配色很特別’，一樣的效果，不會哭。”
“可是他先說你的拖鞋醜。”
“我的拖鞋確實不好看，”林北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藍色拖鞋——他居然在壽宴上穿著拖鞋，什麼時候換的沒人注意到，“但好看不好看是別人的事。你覺得好看就行。”
林一諾看著父親，忽然覺得穿拖鞋來壽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茶敘快結束時，顧長寧再次走過來。“林先生，方便借一步說話嗎？”江晚晴正要開口，林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林北說。
兩個男人走到偏廳外面的走廊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氣息。城市的燈光在山腳下鋪開，像一片發光的海洋。
顧長寧靠在欄杆上，姿態鬆弛，像是和朋友閒聊：“我一首在想，江總這樣的女人，會嫁給什麼樣的人。上次在畫展看到你，我回去想了很久，有一個問題想當面問你。”
“你問。”
“你知道你妻子最近在爭商會理事的席位嗎？競爭很激烈，她的對手不僅有商業上的，還有政界的人脈壓力。今晚來的這些長輩，只要我引薦一下，她的勝算能提高三成。”顧長寧轉過頭看著他，“但你坐在角落裡喝果汁的時候，我在幫她鋪路。你帶女兒在偏廳玩遊戲的時候，我帶她見了我姑姑——她以前是工商聯的副主席。”
林北看著山腳下的燈光，沒有接話。
“我喜歡你妻子。”顧長寧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語氣依然溫和，像是在談論天氣，“不是一時興起。我調查過你——不用緊張，出於商業習慣——你退役後沒有工作，沒有社會關係，沒有自己的事業。你是一個好人，林先生，我看得出來。但在她的世界裡，好人是不夠的。”
走廊上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大廳裡的音樂聲隱隱傳來，是一首老歌。
“你知道晚晴最喜歡什麼花嗎？”林北忽然說。
顧長寧皺眉：“什麼？”
“桂花。不是蝴蝶蘭。”林北轉過身，靠在欄杆上，和顧長寧面對面，“她小時候外婆家門口有一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香的。她說過桂花小小的，藏在葉子後面，你不仔細看都看不到，但它的香味能飄過整個院子。所以蝴蝶蘭是白色的，但沒用——花香不對。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
顧長寧看著他，第一次收起了笑容。
“你覺得她需要的是人脈、資源、在商界立足的資本。你說的都對。但如果你覺得這些就是她需要的全部，那你的想象力有點問題。”林北的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她喜歡的畫叫《界限》，因為畫裡有一條模糊的線，天和水幾乎分不清。她從小就想分清楚什麼東西是自己的，什麼東西是別人給的。所以她不會喜歡一個把她的人生當成商業談判來打的男人。”
顧長寧沉默了很久。走廊上的風吹過來，把他打理整齊的頭髮吹亂了一絲。“我對她是認真的，不是談判。”他說。
“我相信。”林北說，“但我的存在不需要向你證明什麼。你追她，是你的事。她選誰，是她的事。我只是過來告訴你一件事——這句話我只說一次——不要讓我覺得你是在利用她。我不管你們家的背景有多厚，如果你把她當成一件需要被征服的戰利品，你會後悔的。”
顧長寧看著他。這個穿著拖鞋來壽宴的男人站在那裡，姿態鬆散，語氣平淡，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那不是憤怒的光，也不是威脅的光，而是一種極度的確定——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毫不懷疑的確定。他見過的所有狠角色裡，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這種型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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