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出了院門，沿著村道慢慢溜達。太陽照在村道上懶洋洋的，路兩邊還堆著過年沒化完的殘雪，看著像放久了的白糖。
村道上正熱鬧。
“慢點慢點——往左邊讓讓，要碰牆了！”
她順著聲音看過去，王木匠家那兩個丫頭正在院門口收燈籠。大的扶著梯子，小的騎在梯子頂上往下遞。話還沒落音，燈籠罩就磕了院牆，裡頭的竹篾架子歪了。
“爹爹！架子歪了！”
王木匠舉著手在底下護著，接過燈籠端詳了半天：“別扔，撐一撐明年還能用。”
小的那個從梯子上蹦下來，拍拍手上的灰：“明年買新的嘛！”
王木匠沒理她，夾著燈籠進屋了。
沈枝笑了笑，繼續往前走。村道那頭又鬧起來了，胖丫家也在收燈籠。
她走到近處的時候，胖丫正抱著燈籠從她身邊跑過去，棉鞋啪嗒啪嗒拍在村道上，她娘攥著擀麵杖在後頭追。
“一個燈籠都接不住！你還能幹點啥！”
“又不是我讓它滾的。”
隔壁黃狗跟著汪汪了兩聲，胖丫她爹還站在凳子上，手裡拿著摘燈籠的竹竿，扭著身子看熱鬧：“追她幹啥，燈籠又沒摔壞。”
她娘停下來，拿擀麵杖指著樹後面的胖丫：“你給我等著。”
路過穗穗家院門口的時候，那盞紅燈籠還掛在院門把手上，穗穗正踮著腳把燈籠舉起來對著太陽看。
“姐姐！”穗穗看見她就喊，“你看我家的燈籠還紅著呢。”
“是還紅著呢，怎麼不收進去？”
“我奶奶說晾晾再收，明年掛出去還是紅的。”
劉嬸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哎呀 你這小丫頭別老摸，手上有油。”
穗穗把手縮回來，衝沈枝吐了吐舌頭，抱著燈籠進院子去了，棉襖袖子蹭了一截灰。沈枝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轉身回了自己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道上的變化最大。
路上的雪化得比院子裡快，路面不再是過年時那種硬邦邦的凍土了，雪底下壓了一冬的枯草露出來了，根上己經能看見一點點嫩黃的芽尖。
院牆根的石縫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幾根綠草，細細的，貼著牆皮往上竄。
冬天的空氣是灶膛裡的柴火味，幹辣辣的，嗆嗓子。眼下風也不是冬天那種刀片子了，吹在臉上涼還是涼，就是不那麼扎臉。
沈枝總覺得這風裡有水，溼漉漉的，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遠處的山也變了。山腰的雪化得斑斑駁駁，東一片西一片，露出底下灰褐的岩石和枯黃的草坡。
等這些殘雪也化完了，那些枯草根底下就會鑽出新芽來，到時候整個山坡從灰褐變成嫩綠，一層一層鋪開去。
最讓她高興的是今天下了場小雨。新年之後頭一場，細細密密的，打在屋簷上沙沙響，不像冬天那種夾著冰碴子的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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