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乾淨那天，沈枝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
也不是故意站著，是推開門一腳踩出去，腳底板沒碰到那層硬邦邦的冰殼子，踩到的是柔軟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喲，棗樹根底下那幾塊賴了一冬的殘雪終於沒了。石圍子邊上的土被雪水浸得發黑，她趕緊把腳縮回來，鞋底己經沾了一圈溼泥。
沈枝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蹭完抬頭一看，棗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鼓了好些小疙瘩，灰褐色。
她湊近了伸手輕輕捏了一下，裡頭是實的。這樹熬了一冬，正準備抽芽呢。
灰灰從灶房裡蹦出來，在她腳面上趴下來，也跟著仰頭看棗樹。
沈枝一把將它抱起，回到灶房裡。冬天那點寒氣賴在牆縫裡不肯走，太陽沒曬透，灶膛裡的火一滅，屋裡就涼下來。
她蹲在灶膛邊搓了搓手，指尖涼絲絲的。正想著中午做什麼吃，院門被人拍響了，李嬸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進來：
“沈家丫頭，我家母雞抱了兩窩！你不是說要養雞嗎，快來挑。”
沈枝把棉襖裹緊了跑出去。李嬸挽著個竹筐站在院門口，竹筐裡嘰嘰喳喳叫成一鍋粥。
沈枝低頭一看，是滿滿一筐小雞仔。黃的、黑的、花的、黃黑相間的，毛茸茸的一大團，擠來擠去。
這些小雞仔你踩我我踩你，踩翻了的那個在同伴背上滾了一圈又站起來，只是抖抖毛。有幾隻正拿嘴尖啄筐沿，想越獄，啄兩下沒啄動，嘰嘰嘰地叫喚。
有一隻黃毛小雞的不知怎麼爬到了筐邊沿上，撲騰著小翅膀往下看了看，猶豫了一下，屁股一撅又跳回去了。
“挑了十隻最精神的給你留著呢，”李嬸把竹筐擱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手往筐裡一指，“你看這隻黃的，翅膀尖上帶點白，長大了好看。這隻黑的也不錯，喙是粉的，肯吃。”
沈枝蹲在竹筐邊上把手指伸進去，一隻小花雞立刻啄了她一口，癢癢的，像拿橡皮頭輕輕戳了一下。
她笑著把那隻小花雞撈出來擱在手心裡，它站在她手掌上，毛茸茸的小翅膀張開撲騰了兩下，仰頭嘰嘰嘰地叫了幾聲，嗓門大得跟它這個體型完全不匹配。
灰灰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灶房裡溜出來了，繞著她的腳脖子轉了一圈，把鼻子往她手心裡那隻小花雞的方向伸。
小花雞嘰地尖叫了一聲，撲騰著翅膀往她袖口裡鑽。
灰灰被這一聲嚇了往後蹦了半步，耳朵貼在腦後，看了看她手心裡那個炸毛的小毛球，又看了看她，一臉“它怎麼這麼兇”的表情。
沈枝低頭跟灰灰說：“你以後要跟它好好相處。”灰灰把一隻耳朵朝前轉了轉，另一隻還貼在後腦勺上，看起來對這個建議持保留態度。
沈枝自然是喜歡的不行。她付好錢又謝過嬸子，把竹筐端回雜物棚。
棚子年前掃塵的時候收拾過，舊雞窩空了一冬，頂棚被雪壓塌了一角，幾根竹條斷了，耷拉下來懸在半空。
乾草倒是鋪得整整齊齊的，就等著住戶了。
沈枝踩著凳子探上去看了看，把斷掉的竹條抽出來，又從雜物棚角落裡翻出去年剩下的幾根竹片，比著長短截了，一根一根插進原來的縫裡卡緊。
她拿手按了按，紋絲不動。又扯了把乾草塞在縫隙裡補了補漏風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跳下來。
頂棚修好了，雖然新舊竹片顏色不一樣，但看著結實。
把窩裡的乾草重新翻了翻，鋪得鬆鬆軟軟的，這才把小雞一隻一隻捧進去。
小雞們在新窩裡轉著圈聞了一圈，互相蹭了蹭，有一隻黑的啄了啄乾草，大概覺得味道不錯，又啄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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