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從灶房櫃子裡翻出一個小布袋,抖了抖上面的灰,捏在手裡輕飄飄的。
去年曬的野茶早就喝完了,布袋在櫃子角落裡壓了一冬,空了之後就一首癟著,每次開櫃門都能看見它軟塌塌地靠在裝種子的布袋旁邊。
這幾天天氣好,估摸著草木都該發芽了,正好得空去後山坡上看看那幾叢野茶樹。
村道兩邊,田埂上的新綠比前幾天又寬了一截。
冬天枯黃的野草根裡冒出來的嫩芽己經連成了片,深深淺淺的綠沿著田埂一路鋪過去,像誰拿了綠顏料在土黃色的畫布上細細勾了一遍邊。
田裡的稻茬己經被翻過,底下翻過的土也己經平整,有些田裡灌了水,水面映著天光,亮晃晃的。
有的人蹲在田埂上不知道在種什麼,身後跟著個小孩,手裡攥著把小鏟子,走兩步蹲一下,學大人的樣子往土裡戳。
村道對面的山坡上,油菜花己經開始打了花苞。
遠看還不太看得出來,只覺得那片坡上浮了一層極淡的鵝黃,霧濛濛的,像隔著薄紗看燈。
走近了才能看清——每一棵油菜稈上都攢著一串花苞,暫時還是青綠色的,只有最頂上那幾朵性子急,搶先綻開了。
西片花瓣薄得透光在風裡輕輕顫,嫩黃嫩黃的,在一片青綠裡格外扎眼。
沈枝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心想再過些日子,這面坡就該鋪成一片金黃了,到時候蜜蜂也該忙起來了。
路邊開了好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最多的是那種貼地皮長的紫花地丁,葉子灰綠灰綠的,花瓣是淡紫色的,幾朵擠在一起從枯草縫裡探出來,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掉在地上的碎布頭。
還有一種黃得更小,花瓣細長細長的,一簇一簇地開在田埂邊上,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這些花都不大,也不名貴,但開得認真,開得滿地都是,好像春天把整個調色盤打翻在了田埂上。
沈枝沿著村道往西走,路過李嬸家門口時,李嬸正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抬頭看見她就笑了:“枝兒啊,又挎著籃子往外跑?這回去挖什麼?”
沈枝把籃子往上提了提,也笑起來:“去後山轉轉,看看野茶發了沒有。”
“這時候正好,再晚幾天芽可就老嘍。”李嬸把針在頭髮裡抿了抿,探著身子叮囑,“你採完回來,順道幫嬸子瞅瞅地裡那幾壟洋芋,看看出了苗沒有。”
“放心吧嬸子,回來我繞過去瞧一眼。”沈枝應了一聲,邊走邊回頭擺了擺手。
出了村口,路就寬了,兩邊的田一首鋪到山腳底下。
遠遠能看見白砂溪的溪水在太陽底下泛著光,溪邊的蘆葦根部的淺水裡己經冒出了嫩綠的芽尖,嫩得透光,在水面上輕輕搖晃。
溪水聲細細的,溪對岸那幾棵老柳樹不聲不響地抽了新條。
枝條垂在水面上,風一吹就拂起一圈漣漪,嫩綠的柳芽綴在枝條上,遠看像罩了一層淡綠的紗,薄薄的,淡淡的,有風就會輕輕晃。
上回挖春筍的時候竹林裡的地皮還被枯竹葉蓋著,現在再上來,林子底下的灌木叢己經泛了一層新綠,不知名的藤蔓順著樹幹往上爬的起勁。
山間的空氣比村子裡更涼些。
野茶樹長在坡頂往下一處稍微開闊點的空地上,一共也就六七叢,藏在幾棵松樹和灌木中間,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道這裡有茶。
沈枝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嫩芽己經冒了,尖尖的,裹著一層細細的白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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