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開始換毛了。
沈枝去餵雞的時候，看見雜物棚門口落著幾根細軟的小絨毛，被風吹得東一片西一片。
她蹲下來看，小雞們的背上都斑斑駁駁的，舊的絨毛還沒褪乾淨，新的硬毛己經鑽出來了，灰灰的、褐褐的，翅尖上冒出一小截硬挺挺的羽毛管。
有時哪隻小雞翹起一撮半脫不脫的浮毛，旁邊的看見了，會湊過去輕輕一銜，那撮毛就下來了。
被銜的那隻也不躲，低頭啄兩口食，算作回應。小花雞脖子上的毛換得最快，新毛還沒長齊，絨乎乎的，風一吹就露出底下細軟的一層。
它自己渾然不覺，照樣追著別的雞滿院子跑，跑起來那圈細毛一顛一顛的，像穿了件毛邊小褂。
灰灰也開始掉毛了。門檻上、竹條圈裡、灶房地上，到處都沾著灰白色的兔毛，一團一團的，風一吹就滿屋子滾。
它趴著的時候，肚皮底下能看見幾塊毛薄了，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茸毛。
沈枝拿梳子給它梳，一梳就下來一大把，在太陽底下輕飄飄的，像一小捧會飛的棉絮。
灰灰被梳得眯起眼睛，喉嚨裡呼嚕呼嚕響，偶爾蹬兩下後腿，大概是嫌梳到敏感處了。
她把這些兔毛收進一個小布袋裡，尋思著留著，以後做個袖套或者塞在鞋裡，又軟又暖和。
換毛之後，雞也容易受涼。沈枝在雞窩裡多鋪了層乾草，又把擋風的木板往外挪了挪。
灰灰自己知道找暖和處，白天太陽最好的時候就趴在灶房門檻上，把肚皮朝著太陽曬。
是一隻會享受的兔子。
收拾完這些毛，沈枝才想起正經事來。還有沒幾天就是春社了，今年她也得帶點什麼去。
吃的倒是不用操心，但這些東西總得有個像樣的傢什裝著，不能用舊竹籃一挎就去了。
她想起屋裡那幾個藤條筐都舊得不成樣子，邊角被灰灰咬得毛呲呲的，春社是大家一起過的日子，得拾掇得利落點。
於是下午，她拿上鐮刀出了門。
白砂溪對岸的河灘上長著一片大柳樹。那柳樹枝條又細又韌，是編筐的好材料。
沈枝過了溪上的獨木橋，走到柳樹下，踮著腳從老樹上折下十幾根嫩枝。
春天的柳條好，皮潤，掰起來能打彎。她坐在河灘上，把柳條堆在腳邊，一根一根地捋去葉子和細杈。
剝皮是來不及了，也不剝了，就帶著皮編。溪水在身後嘩嘩地響，遠處有人趕著牛從田埂上過，吆喝聲斷斷續續。
編筐這手藝，沈枝上手就熟。柳條拿起來該彎哪、該繞哪，不用想手指自己就知道。
她坐在河邊石頭上，先拿六根粗柳條擺成米字形，交叉處踩在腳底下，再拿細柳條從中心起底，一根壓一根地繞。
編到一半，旁邊的水草裡忽然動了動。她扭頭看去，一隻小蟹從石頭底下橫著爬出來，在溼沙上留了一串極淺的印子。
沈枝停了手，看它不急不慢地橫到水邊，又縮回石頭縫裡去了。就這幾步路，走得跟個老大爺似的。
風從溪上過來，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到臉上。她用手背蹭了蹭，袖口沾了道青綠色的汁子。
日頭從正頂慢慢滑到西邊，光從白亮變成橘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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