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外，雪後初晴。
朱瞻墡跟著引路的小太監，穿過長長的夾道。冬日的陽光打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積雪融化的水滴順著屋簷滴答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聲響。
到了慈寧宮，厚重的棉簾一掀開，殿內燒得極旺的地龍暖意瞬間撲面而來。張太后正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幾本大紅的摺子，上頭還用金粉寫著字。
見朱瞻墡進來，張太后臉上立刻浮現出笑意，招了招手：“外頭冷，趕緊過來烤烤火。”
朱瞻墡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順勢在下首的錦凳上坐下。
張太后看著兒子，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今兒叫你來，沒別的事，就是你的終身大事。”
朱瞻墡心裡明鏡似的。既然躲不過，那就配合吧。
“全憑母后做主。”朱瞻墡笑著回道，語氣從容。
張太后滿意地點點頭，拿起小几上的一本紅摺子遞給他：“哀家己經讓欽天監拿你們倆的生辰八字去仔細合過了。欽天監正親自批的，說是‘金水相生，福壽雙全，命中帶貴，旺夫益子’。不僅如此，欽天監還說，這丫頭的命格堅韌，恰能輔佐你的親王之貴，乃是上上等的天作之合。哀家聽了，這心裡頭別提多痛快了。”
朱瞻墡接過摺子，掃了一眼上面的批語，合上放回几上：“母后費心了。”
張太后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伸手拉過朱瞻墡的手背拍了拍，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滄桑：“你大哥前兩日來請安，跟哀家透了底。說是你這襄王，過了年，封地的經營也該提上日程了。就藩的日子，眼看著一天天近了。”
說到這，張太后眼眶微紅：“你呢，遲早是要去封地開府建牙。哀家就想著，趁著你還在京城，還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把你這婚事辦得妥妥當當的。看著你成家，看著你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伺候，哀家這心裡，才算落下了一塊大石。將來你去了封地，哀家在京城，也能少幾分牽掛。”
朱瞻墡反握住太后的手，輕聲道：“母后放心，兒臣就算就藩，也會常回京城看望母后的。”
張太后破涕為笑，嗔怪道：“藩王無詔不得入京，這是祖制，你當是走親戚呢？行了，哀家的意思，今日把人叫進宮了。你們倆見一面，若是你沒意見，哀家今日就下懿旨，讓禮部開始準備下聘。”
“馬上就是年關，正月裡不宜動土，等開了春，挑個黃道吉日，就把婚事給辦了。”張太后語氣堅決，顯然是己經把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太后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朱瞻墡還能說什麼？自然是欣然答應。
“傳吧。”張太后對身邊的老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領命退下。不多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朱瞻墡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餘光卻看向殿門。
厚重的棉簾被掀開，一股冷風捲著幾片殘雪湧入，隨後走進一個纖瘦卻挺拔的身影。
周若蓁。
今日的她，依舊沒有穿什麼綾羅綢緞。一身半舊的湖藍色襖裙，洗得乾乾淨淨，連一絲褶皺都看不見。裙襬處沒有繁複的刺繡，只用極細的銀線勾了一圈簡單的雲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沒有滿頭珠翠，只斜插著一支素淨的木簪，連個步搖都沒有。
在一眾穿金戴銀、恨不得把家底都頂在頭上的京城貴女中，她這身打扮簡首寒酸得可憐。但她走在慈寧宮那光可鑑人的金磚上，步履平穩，不疾不徐。沒有東張西望的怯懦，也沒有故作清高的傲慢，只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活得清苦，卻極有體面。
張太后看著走近的周若蓁，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宮裡見慣了爭奇鬥豔，偶爾來一抹清淡的素色，反而讓人覺得心裡踏實。
“臣女周若蓁，拜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周若蓁走到大殿中央，規規矩矩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冷，透著一股子鎮定。
“拜見襄王殿下，殿下千歲。”
朱瞻墡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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