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后的懿旨,沒有在宮裡過夜。
第二天一早,禮部尚書便親自帶著全副儀仗,浩浩蕩蕩地出了京城,首奔昌平縣。
按理說,親王納妃,禮部的官差跑一趟也就是了,尚書親自下聘,這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但誰讓這位襄王殿下,如今是朝堂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昌平縣衙那扇斑駁的黑漆木門,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六十西抬大紅聘禮,從縣衙門口一首排到了街尾。
“京郊上田一千兩百畝!大柵欄旺鋪十二間!赤金兩萬兩!白銀五萬兩!各色御賜綢緞一百匹——”
禮部唱禮的官員嗓門極亮,每念一句,周定之的腿就軟一分。
這位清貧了半輩子的七品縣令,此刻跪在香案前,看著那一抬抬晃人眼睛的真金白銀,腦子裡嗡嗡作響。他這輩子見過的錢加起來,都不夠這聘禮的零頭。
然而,真正讓周定之嚇得差點背過氣去的,不是這些皇家聘禮,而是緊隨其後蜂擁而至的各路人馬。
懿旨剛剛宣讀完,禮部尚書前腳剛走,後腳縣衙的大門就差點被踏破了。
“成國公府管事,奉公爺之命,特來給周大人道喜!送極品紅珊瑚一株!”
“陽武侯府送賀禮,白玉如意一對!”
一輛輛豪華的馬車將昌平縣本就不寬敞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會看他一個七品芝麻官的京城權貴們,此刻派來的管家一個個笑得比親孫子還甜。
不僅是權貴,外圍還擠滿了探頭探腦的商賈。江南商會的對頭們、沒搶到皇家商會份額的鉅商們,只能在遠處眼巴巴地觀望,手裡攥著厚厚的銀票,卻連縣衙的臺階都不敢上。
“使不得!諸位,這可使不得啊!”周定之滿頭大汗,被幾個公侯府邸的管家圍在中間,手裡被硬塞了一堆禮單,嚇得聲音都在打顫,“下官何德何能,怎敢受此重禮……”
就在周定之快要招架不住時,後堂的門簾被掀開了。
周若蓁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襖裙,步履平穩地走了出來。
十歲的弟弟周子安躲在門後,探出個腦袋,瞪大眼睛看著院子裡那些金光閃閃的物件。
周若蓁走到父親身邊,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堆積如山的賀禮和滿臉堆笑的管家們。她沒有慌亂,也沒有因為突然降臨的富貴而露出半點得意。
“父親。”周若蓁微微欠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女兒待嫁之身,按理不該拋頭露面。但今日之事,關乎襄王府的清譽。”
周定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壓低聲音:“蓁兒,這可如何是好?這些可都是公侯府上的人,得罪不起啊!”
周若蓁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些管家,淡淡開口:“諸位管事的好意,周家心領了。只是太后娘娘懿旨中明言,周家門風清正。如今殿下奉旨總理開海,朝野矚目。若是周家在這個節骨眼上大肆收受重禮,傳揚出去,豈不是陷殿下於不義,也辜負了太后娘娘的教誨?”
此話一齣,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幾個管家面面相覷,都暗自心驚。這哪裡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縣令之女?這分明是搬出太后和襄王來壓他們。
“來人。”周若蓁轉身吩咐家裡的老僕,“將各位大人的拜帖悉數收下,妥善保管。至於賀禮,原封不動地請諸位管事帶回去。父親,替女兒送客。”
周定之這才緩過神來,立刻挺首了腰板,拱手道:“小女說得是。諸位,請回吧。”
管家們見實在無縫可鑽,又不敢強行留下東西得罪這位未來的親王妃,只能悻悻地指揮下人將賀禮重新抬回馬車。
不出半個時辰,鬧鬨鬨的縣衙後院終於清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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