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的第一場大雪,不僅覆蓋了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也同樣落滿了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
河南,懷慶府。
黑石嶺礦區山腳下,一片沿著山勢鋪開的新建村落被厚厚的積雪包裹著。這裡是皇家商會專門為礦工和陣亡軍戶遺孀劃撥的安置村。
天剛矇矇亮,李三娘就輕手輕腳地掀開了厚重的棉門簾。
一股冷風夾著細碎的雪片撲在臉上,刀割似的疼。她卻沒躲,反而深吸了一口氣,望著院子裡快沒過腳踝的積雪,眼角擠出了深深的笑紋。
“瑞雪兆豐年啊。”她搓了搓凍僵的手,低聲唸叨了一句。
若是往年,遇到這種大災加上冬天的大雪,村裡每天早上都得抬出幾具凍僵的屍體。
但今年不一樣。
李三娘轉身回屋,快速放下門簾,把風雪死死擋在外頭。屋裡暖烘烘的,甚至透著一絲熱氣。
她走到牆角的泥爐子前,拿起鐵鉗,熟練地捅了捅爐灰。爐膛裡,三塊摞在一起的蜂窩煤正燒得通紅,散發著穩定而持久的熱量。
這蜂窩煤是黑石嶺煤礦的產物。礦上每個月除了發米麵,還會按人頭配給這種沒有毒煙的煤塊。有了這東西,再冷的冬天也不怕熬不過去。
李三娘夾出最底下那塊己經燒成灰白色的煤渣,又從牆角整齊碼放的煤堆裡夾起一塊新煤,穩穩地壓在上面,最後封上爐口,只留一個小孔透氣。
鐵鍋架上,水很快燒開了。她從米缸裡舀出兩碗糙米,猶豫了一下,又從旁邊的小布袋裡抓了一小把精細的白麵摻進去,和成麵糰,貼在鍋邊。
大年初一,得吃頓好的。
鍋裡咕嚕嚕地冒著熱氣,面香混著一點點肉腥味在屋裡瀰漫開來。那是她昨天用礦上發的半兩月錢,去集市上割的一小條肥膘肉,熬了油,剩下的油渣全拌在餅子裡了。
“娘……”
裡屋的土炕上傳來一聲軟糯的呼喚。
八歲的丫丫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旁邊是睡得西仰八叉的弟弟。大半年前,這個弟弟還瘦得皮包骨頭,發著高燒瀕臨嚥氣。如今,那小臉蛋圓潤紅撲撲的,呼吸均勻沉穩。
“醒了?快穿衣服,吃完飯咱們出門拜年去。”李三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把兩套簇新的棉衣拿過來。
棉衣用的是最便宜的粗布,灰撲撲的,但裡面的棉花塞得極厚實。
丫丫麻利地套上棉衣,又幫著把弟弟搖醒。小男孩一聞到外間的香味,連滾帶爬地就下了地,連鞋都顧不上穿。
“穿鞋!凍出病來,還要不要命了!”李三娘板起臉訓斥,眼底卻全是慈愛。
吃過早飯,天己經大亮。
村子裡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緊接著是孩子們追逐打鬧的歡笑。
李三娘領著兩個孩子推開院門。外頭的雪己經停了,陽光灑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眯起眼睛。家家戶戶的門框上都貼著紅紙寫的春聯,雖然大多是請鎮上落第秀才寫的便宜貨,但那抹紅色卻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生機。
“三娘!起這麼早啊!”
隔壁院門開了,走出來一個獨臂的老漢。
“趙大伯,新年好。”李三娘連忙拉著兩個孩子行禮,“丫丫,帶弟弟給趙爺爺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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