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儀仗在風雪中匆匆離去,乾清宮的怒火隨著錦衣衛的緹騎,迅速蔓延至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襄王府內室,地龍燒得極旺,炭盆裡的紅蘿炭沒有一絲煙火氣。
但朱瞻墡依然感到一陣陣發冷。
這不是因為外面的風雪,而是失血過多的生理反應。左肩的麻木感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痛。那感覺,就像是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骨縫裡狠狠攪動,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心跳,牽扯出撕裂般的脹痛。
他半靠在軟墊上,臉色慘白得幾乎與纏繞在肩頭的紗布融為一體。
太醫院掌院盛寅正跪在床榻邊,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擦拭著朱瞻墡脖頸處的冷汗。這位歷經三朝的老太醫,此刻連呼吸都壓得很輕,生怕驚擾了眼前這位主子。
“盛太醫。”朱瞻墡突然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厲害,但眼神卻異常清明。
盛寅渾身一震,連忙俯下身子:“臣在。殿下可是傷口又疼了?臣這就讓人去熬一副鎮痛安神的湯藥……”
“先不忙。”朱瞻墡微微抬起完好的右手,打斷了他,“本王問你,剛才給本王敷在傷口上的,是什麼藥?”
盛寅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重傷之下的襄王會關心這個。他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答道:“回殿下,用的是太醫院秘製的‘如意金黃散’。此乃治外傷的聖藥,專治金刃所傷、跌撲損傷。”
“裡面都有些什麼?”朱瞻墡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追問。
盛寅嚥了口唾沫,如數家珍般報出藥名:“主藥是天花粉,輔以大黃、黃柏、薑黃清熱解毒;再佐以白芷、厚朴、陳皮、蒼朮理氣化溼;最後加天南星消腫散結,甘草調和諸藥。殿下放心,這方子歷經數代太醫增刪,對付刀箭創傷最為對症。”
朱瞻墡聽完,表面上微微點了點頭,內心卻在飛速盤算。
天花粉、大黃、黃柏……這些藥理他雖然不懂,但他知道,中醫的邏輯在於清熱解毒、調和氣血。這副藥對付普通的跌打損傷或許有效,但對付軍用重弩造成的貫穿傷,絕對不夠。
那支弩箭穿透了棉衣、皮肉,甚至可能帶著鐵鏽和風雪中的汙物,首接捅進了他的肌肉深處。在這種沒有無菌環境的古代,一旦傷口深處發生化膿性感染,或者引發破傷風,在這個連抗生素都沒有的時代,死亡率幾乎是十成。
他不能把命全賭在“如意金黃散”上。
必須殺菌。
朱瞻墡腦海中迅速推演著可行的方案:提取青黴素?不行。且不說培養青黴菌需要極度苛刻的環境和時間,光是提純過程中的雜菌汙染,就足以讓他死得更快。
製備碘伏?更扯淡。大明現在的化工基礎幾乎為零,連最基礎的單質碘都搞不出來。
目前唯一可行、且能在極短時間內搞定的抗感染利器,只有高濃度酒精。
只要能提取出純度在七成左右的酒精,用來沖洗傷口周邊和後續換藥,就能極大程度降低感染的機率。
“鄭福。”朱瞻墡沒有理會盛寅的疑惑,轉頭看向守在門外的貼身太監。
“奴婢在!”鄭福連滾帶爬地撲進內室,眼眶通紅。
“拿本王的令牌,立刻去城外的皇家商會玻璃工坊。把手藝最好的大匠給本王叫來。”朱瞻墡喘了口氣,忍著劇痛吩咐道,“不管他是在睡覺還是在幹嘛,半個時辰內,本王要見到人。”
鄭福愣住了,盛寅更是驚得瞪大了眼睛。
“殿下!”盛寅急急膝行兩步,苦口婆心地勸道,“您現在失血過多,最忌勞神費力!外傷一旦引起高熱,可是要命的啊!什麼玻璃工坊的匠人,明日再見也不遲啊!”
“明日就晚了。”朱瞻墡瞥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本王自己的傷,本王心裡有數。鄭福,還不快去!”
“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鄭福不敢再勸,抓起令牌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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