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深處颳起的腥風血雨雖然己經開始醞釀,但是數千裡之外的大明京師,此刻對此依舊一無所知。
北鎮撫司暗樁楊烈放出的那隻雪白信鴿雖然拼死振翅南飛,但是塞外的狂暴風雪層層阻截,想要將那枚染血的蠟丸送抵大同總兵府,緊接著再八百里加急遞進紫禁城,怎麼也得耗費十天半個月的功夫。
而此刻的京城,時間己經悄然滑進了初夏五月。
初夏的日頭還不算極毒,悶熱潮溼的氣息己經開始在順天府的大街小巷裡瀰漫開來,烘烤得人胸口發慌。
此刻城西皇家新匠坊內,更是宛如一座巨大的蒸籠。
高爐噴出的滾滾熱浪將幾座主廠房烤得如同煉獄,更讓人心頭焦灼的,卻是試炮場上那一聲接一聲沉悶的爆響。
“轟!”
遠處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揚起的塵土與硝煙散去後,試炮場邊立著的幾名軍器局老官吏,臉上的神色卻越發難看起來。
“報——!三十號炮管,裝填七斤顆粒火藥,實心生鐵丸重二十西斤,落地落點……仍是一里又二百步!”
聽著遠方哨探揮舞令旗扯著嗓子大喊,朱瞻墡渾身被汗水與炭灰浸透,他的眉頭擰得死緊,一腳踢開了腳邊的碎磚。
“又是一里多地,連兩裡都夠不著,這點距離拿到海上去,那就是給那些吃水淺的快船當靶子打!”
朱瞻墡雖然嘴裡低聲罵了一句,但是心頭的鬱悶簡首無法言說。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連王府大門都沒邁回去過一步。
河南黑石嶺那邊調集了最好的精鐵,用耐火泥模和兩千斤高爐一口氣澆築出了數十根高碳鋼炮管毛坯,緊接著由京城水力鏜床晝夜不停地精磨內膛,徹底杜絕了熟鐵卷焊容易漏氣炸膛的致命毛病。
火藥配方也經過上百次調整,用烈酒和特製銅篩搓出了大小均勻的顆粒黑火藥,燃燒推力比以往大明傳統的粉狀火藥翻了一倍有餘。
這耗費無數銀兩和心血造出來的龐然大物,射程卻死死卡在了一里二分上下,任憑老工匠們怎麼調整藥量,都無法再向前推進一步。
若是僅僅只有一里多的射程,海面上稍微遇到逆風或者湧浪,這幾十斤重的大鐵球砸出去,散佈面大得能落進姥姥家,如何能替大明撕開一條橫行重洋的海上通道?
“藥量加到了八斤,管承壓己經到了極限,方才退出來的炮門都有點發熱變形了,再加藥就是拿將士們的命開玩笑。”
朱瞻墡在心頭反覆盤算,理智告訴他,火藥的純度短時間內己經無法再提升,炮管的材質也到了當下的工業天花板。
“行了,今日沒成,大傢伙都辛苦了一整天,先歇了吧。”
朱瞻墡心有不甘,看著周圍工匠們那一張張熬得雙眼通紅、滿是水泡的臉,還是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收工回營。
工匠們如蒙大赦般散開收拾鐵鏟與銅具,朱瞻墡心裡的石頭依舊沉甸甸的,他扯鬆了領口的粗布短衫,獨自一人順著工坊幽深的青磚廊道往外走,滿腦子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火藥殘渣和彈道拋物線。
此刻天色己經完全擦黑,工坊西側的鑄件打磨棚子裡,只剩下一盞微弱的油燈在風中搖曳。
大多數人都在棚外排隊領晚飯的糙米肉湯,打磨棚的角落裡,一個瘦弱的身影還在弓著背,吃力地推著手裡的鐵銼刀。
“滋啦……滋啦……”
刺耳的銼鐵聲不大,卻在寂靜的過道里格外清晰。
朱瞻墡本無心打擾,路過棚子門口時,一陣夾雜著怨氣的小聲嘟囔,卻冷不丁順著風飄進了他的耳朵裡。
“這些大官兒當真是不知下苦人的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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