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半是換季貪涼,又在溼氣重的河灘上扛包中了風邪,待老朽開幾劑荊防敗毒散,發上一身臭汗自然就好了。”
然而當孫老郎中跨進雜院土屋的那一瞬間,雖然做足了心理準備,但是那股混雜著血腥、膿汁與焦灼體溫的怪味,還是讓他渾身汗毛倒豎起來。
“這……這是怎麼弄的?”
孫老郎中緊皺著眉頭,心裡隱隱泛起一絲不安,在夥計與趙黑子的注視下,他還是硬著頭皮從醫箱裡摸出一塊白布矇住口鼻。
“把那後生的被褥掀開!”
孫老郎中吩咐了一聲,小童子有些害怕,但還是大著膽子上前,用藥鏟挑開了狗剩身上的爛棉絮。
撕拉一聲,黏在破被上的乾涸膿皮被硬生生扯開。
那一瞬間,雖然屋內光線昏暗,但是狗剩身上展現出來的慘狀,還是讓在場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具瘦弱的軀幹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頂端凹陷、周圍紅暈的堅硬水皰,原本的蠟黃皮膚幾乎沒有一寸完好之處,有的地方皰疹己經連成大片深紫色的硬痂,透著一股如同屍體腐敗般的死灰色。
孫老郎中原本搭在脈枕上的枯瘦手掌猛地僵住了。
他行醫多年,眼前這副恐怖的皮相,瞬間勾起了他記憶深處最慘烈的夢魘。
他顫抖著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避開了潰爛的濃汁,輕輕按壓狗剩脖頸處一顆堅硬如豌豆的皮疹時,那股特殊的凹陷觸感,卻像是一柄冰錐狠狠扎進了他的天靈蓋。
才不到半刻鐘的工夫,孫老郎中那張佈滿老人斑的面孔,瞬間褪盡了所有的血色。
“啪嗒!”
精巧的象牙脈枕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重重摔在骯髒的泥地上。
趙黑子和夥計還眼巴巴地等著開方子,可這位行醫半生的老郎中,整個人卻像是被抽了魂一樣,膝蓋一軟,險些癱倒在通鋪旁。
“孫先生?您這是怎麼了?趕緊開方子抓藥啊!”
趙黑子皺眉催促了一聲,心裡有些不耐煩,伸出去想要攙扶的手,卻被孫老郎中發了瘋一樣一把推開。
“別碰我!滾開!全滾開!”
孫老郎中發出了一聲尖銳到破音的嘶吼,他連醫藥箱都顧不上收拾,腳下的動作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道,連滾帶爬地朝著土屋外瘋狂撲去。
“師傅?師傅您落了藥箱……”
小童子滿臉茫然地上前拉扯,但是孫老郎中卻像見到了厲鬼索命一般,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徒弟臉上,整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入院子,扯著己經完全變調的嗓子,淒厲地尖叫起來:
“天花!那是天花痘瘡啊!”
這尖利的叫聲在張家灣碼頭的雜院上空炸開,只是短短的西個字,落入院中每一個人耳中,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是痘瘡惡疾!要死絕了……張家灣要死絕了啊!”
孫老郎中一邊癲狂地撕扯著自己的外袍往地上扔,一邊不管不顧地往碼頭大道上逃命,鞋子跑掉了一隻,他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上,唯有無窮無盡的絕望。
院子內外瞬間陷入了寂靜。
夏日的風帶著溫熱,趙黑子整個人卻像是被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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