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州城外的校場上，三面玄黑的大纛在乾熱的風裡獵獵作響。
腥紅的硃砂在白練上寫就了“奉天靖難”西個大字，墨汁未乾，透著一股刺鼻的血氣。
校場邊緣的馬棚背陰處，三名身披舊皮甲的百戶正圍坐在幾個倒扣的運糧木桶上。
為首的百戶叫趙長山，臉頰右側有一道從耳根撕裂到嘴角的猙獰疤痕。
那是永樂八年跟著太宗皇帝北征韃靼，在斡難河畔被瓦剌騎兵的彎刀硬生生豁開的。
趙長山手裡捏著一把粗糲的磨石，一下一下擦著捲刃的雁翎刀，發出刺耳沙啞的“呲啦”聲。
身側的百戶孫老疙瘩則把玩著一壺劣質燒刀子，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校場正中那座剛搭起來的三丈高臺。
“老趙，別磨了。”
孫老疙瘩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伸手按住趙長山發顫的胳膊肘。
“再磨，這刀片子也薄得經不住兩下磕碰。”
“今兒晌午發下來的開拔銀子，你領了沒？”
趙長山手上的動作猛然頓住，磨石在刀刃上劃出一道白慘慘的深印。
“領了。”
趙長山頭也不抬，從懷裡摸出兩塊沉甸甸的碎銀子。
銀塊上還帶著劣質鉛錫的灰暗光澤，顯然是漢王府私鑄的成色。
“五兩雪花銀，外加兩鬥摻了黴味的陳米。”
第三個百戶劉黑虎悶悶地啐了一口焦黃的濃痰，聲音壓得極低，像地縫裡鑽出的悶雷。
“王爺這是把咱們的命，作價五兩銀子給買了。”
趙長山把那兩塊碎銀子攥進掌心，指骨捏得發白，硌得皮肉生疼。
“當年跟著永樂爺出塞，打忽蘭忽失溫，老子胯下捱了兩箭，腸子都快流出來了，硬是用麻布兜著殺穿了韃子的中軍。”
“那時候死人，遍地都是白骨。”
“可死了是烈士，名字刻在兵部的功勳冊上，朝廷每月發撫卹，家裡的婆娘和娃兒走在衛所裡，脊樑骨是挺首的！”
“那是國仇家恨，咱提著腦袋跟關外的異族拼命，哪怕埋在漠北黃沙裡，到閻王殿跟前也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孫老疙瘩一把奪過趙長山手裡的磨石，狠狠摔在泥地裡。
“如今呢？！”
“如今這是打誰？！”
“校場前頭掛的那面大旗，寫著清君側，背地裡誰不知道這是要揮刀往自家人脖子上抹！”
孫老疙瘩眼珠子泛著血絲，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隔空指著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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