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紫禁城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薄霧中。
乾清宮暖閣外,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猛然踏碎了宮道上的死寂。
緊接著,值守太監鄭福剛挑開厚重的門簾,監察御史李浚便連滾帶爬地摔了進來。李浚的烏紗帽早不知掉在了何處,官袍前襟沾滿汙泥,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敗葉。在他身後,兩名同僚御史同樣面如土色,撲通一聲齊齊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陛下!臣等死罪!臣等有天大的要事死諫!”李浚喉嚨裡發出尖銳的嘶喊,雙手捧著一疊厚厚的血書,重重叩在地上,“漢王朱高煦……謀逆反了!”
坐在御案後的朱瞻基神色一凝,手裡的硃砂御筆懸在半空,一滴硃紅悄然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片血色。
雖然早料到漢王不安分,但他沒料到跳出來告發的,竟然是此前暗中與樂安州眉來眼去的內應。
“呈上來。”朱瞻基的聲音沒有起伏,眼神卻己冷若寒霜。
鄭福快步上前接過血書,躬身遞至御案前。
李浚額頭貼在磚縫裡,涕淚橫流地搶白道:“陛下明鑑!臣等先前被禮部右侍郎林仲淵、御史陳道遠矇蔽,才犯下糊塗心思。但昨夜陳道遠密會臣等,竟亮出漢王的靖難檄文,還要臣等在京中煽動民怨做內應!”
“臣等聽聞漢王還要在破城之日大掠三日,嚇得三魂七魄皆散啊!”
“臣等是讀聖賢書的朝廷命官,怎敢從賊滅九族?!陳道遠等人己暗中勾結東南沿海豪商,自登州海路偷運給樂安叛軍,如今糧餉恐己起運!臣等不敢隱瞞,求陛下寬恕臣等狗命!”
暖閣內霎時間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爆開的畢剝聲。
但是還沒等朱瞻基開口,殿外長階上再度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高呼。
“八百里加急!山東八百里加急!”
一名兵部塘騎背插染血令旗,由兩名錦衣衛架著衝入殿門,乾裂的嘴唇微張,沙啞地吐出幾個字:“五月廿八,漢王朱高煦祭旗叛亂!叛軍號稱十萬,前鋒己兵臨德州,濟南府告急!”
話音未落,塘騎眼前一黑,脫力昏厥過去。
朱瞻基霍然起身,案上的宣紙被衣袖帶得嘩啦作響。
“傳內閣、英國公、襄王,文華殿議政!”
兩刻鐘後,文華殿內殺氣瀰漫。
楊士奇、楊榮、楊溥與戶部尚書夏原吉匆匆趕到,英國公張輔頂盔貫甲,鐵甲葉子在晨光中泛著森冷的光澤。
襄王朱瞻墡快步入殿,身上還帶著通州防疫營帶回來的刺鼻石灰與雄黃氣味。他的目光掃過跪在殿角抖成篩子的李浚幾人。這群東南走私派推出來的棋子,平日裡仗著法不責眾叫得歡,真到了提刀見血的謀逆關頭,骨頭軟得比爛泥還快。
“陛下,漢王逆賊趁京師大疫起兵,其心可誅!”張輔踏前一步,抱拳沉聲道,“老臣願領精騎五萬,即刻南下迎敵,旬月之內必取逆賊首級獻於闕下!”
“不可由老將掛帥。”楊榮忽然側跨一步,目光如炬地望向寶座上的年輕帝王,短促有力地進言,“漢王自視甚高,若是朝廷遣偏師前往,彼必負隅頑抗,反令戰事曠日持久。唯有陛下親至,御駕親征!”
此言一齣,殿內幾名文臣皆是一驚。
楊士奇面露憂色,拱手道:“陛下,京畿如今天花肆虐,人心未穩。天子離京出征,萬一城中有變,如何是好?”
朱瞻基負手走下臺階,年輕的臉龐上看不出一絲慌亂,只有天子獨有的睥睨與決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