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天就去面試。
這裡一看就有年頭了，樓裡都是深綠色的木門，樓道里有一股樟木箱子開啟之後的氣味。她上了二樓，走廊盡頭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市民族樂團。
她在外面等了會，才被帶進去，裡面坐了三個人，中間的看起來是這裡的領導，五十來歲，圓臉。
那人先看了一眼她的臉，又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簡歷，低頭翻了兩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他抬起頭，又低下頭看簡歷，然後猛地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兩隻手握住姜蘅的手。
“人才啊！”他喊了一聲，嗓門亮得房間好像震了一下，“英國皇家樂團回來的！哎呀，真的是人才啊！我們這個小廟…”
他回頭看了另外兩個人一眼，那兩個也正伸著脖子看那份簡歷。
“來了尊大佛啊！”
他握著姜蘅的手上下一陣猛搖。
姜蘅被他搖得往前傾了一下，看著他那張激動得發紅的臉，覺得像極了某位喜劇演員。
自此，姜蘅成了民樂團的寶貝。
她來之前，這間排練廳裡的鋼琴己經空了好多年。那位張主任說，上一任鋼琴手退休之後就沒再招到合適的人，中間來過兩個年輕人，待了幾個月就走了，嫌工資低，嫌沒前途。
民樂團的節奏很規律，早上八點半上班，先泡茶，再聊天，然後才慢悠悠地翻開譜子。排練一個多小時就歇了，有人從桌底下摸出一包瓜子，嘩啦一聲倒在報紙上，大家圍過來邊嗑邊聊。
中午十一點半準時下班，下午兩點半才上班，夏天還要再往後推半小時。
姜蘅來了半個月，己經認識了這裡所有人的家世背景、子女狀況和近期體檢報告。
有活動的時候，會提前兩三天開始排練，等到演出結束，一切又恢復原狀。
偶爾張主任會找點事，比如臨時通知明天有人來視察，全員留下來大掃除。比如突然要搞什麼年度考核，讓大家交一份總結報告。
但總的來說，姜蘅覺得這日子挺舒坦的。彈完琴往椅子上一靠，有人遞茶就喝一口，沒人遞就自己倒。
張主任年輕時候拉二胡的，進來那年不到三十，這些年來二胡水平沒進步，但職位一路高升，先是副科，然後是科長，最後升到主任。這一切得益於他熱衷於參加各類飯局，結交各種領導。
他認識的人多，路數也多，哪裡的領導要來了，最近有什麼政策，他總是第一個知道。
姜蘅來之後沒多久，張主任就拉著她吃過一次飯，說是介紹物件，“對方條件特別好，家裡做生意的，人也長得精神。”
姜蘅去了，對面坐著一個比她大七八歲的男人，頭髮向後梳著，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表，從頭到尾都在說他的車和他在海南的房子。那頓飯她吃了半小時就找了個藉口走了。
從那以後，張主任再叫她，她都堅定拒絕。
最近，據說有位大人物要來他們這座小城。提前一週，張主任就開始磨她，每天排練完就湊過來，腦袋往她這邊一歪，壓低聲音說：“週五晚上跟我去個飯局，就一頓飯，不說話都行。”
“不去，主任。”
“這次不一樣。來的人是大領導，專管文化口子的。咱們樂團明年能不能接到大專案，全看這一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