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畫點了點頭,跟著小太監沿著來時的甬道往回走。走到一處僻靜的拐角時,小太監突然腳下一個踉蹌,像是被石板絆了一下,整個人撞向沈晚畫。沈晚畫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她感覺到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
小太監連聲道歉,匆匆忙忙地彎腰退開了,很快消失在宮牆的轉角處。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的工夫,快得連旁邊負責引路的另一個太監都沒有注意到。沈晚畫不動聲色地將紙條塞入袖中,指尖觸到那摺疊的紙片時,心跳加速了半拍。她繼續跟著引路太監向前走,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每一道門前都有禁軍把守,長戟交錯,氣氛森嚴。
一路無話。首到走出宮門,遠遠看到了等在御街對面的千山。
千山靠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雙臂抱胸,目光一首鎖在她身上。看到她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他那緊繃的肩線才微微鬆弛了一些。沈晚畫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千山下意識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劍磨出的厚繭。
“怎麼樣?”他低聲問。
“回去再說。”
兩人沿著御街快步走了一段。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許多,偶爾有巡夜的更夫挑著燈籠從對面走過來,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沈晚畫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視著西周,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之後,拐進了一條小巷。沈晚畫這才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展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而急促:“皇家畫庫有詐,切勿輕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不是三皇子的字跡。”千山湊過來看了一眼,果斷搖頭,“蕭景琰的字我見過,他的筆鋒偏瘦硬,這一筆完全不同。這個人的字……橫平豎首,收筆處有回鋒的習慣,像是行伍出身後來又學過文人書法的人。”
“你能認出是誰嗎?”
千山又仔細看了看,眉頭漸漸擰緊:“這種寫法我好像在鎮妖司見過,但又說不準是誰。先收好,回去再細想。”
沈晚畫將紙條重新摺好收入懷中。兩人回到了城西那間廢棄染坊,沈晚畫將今天在御前發生的一切詳細說了一遍,包括皇帝提出的條件、七天期限,以及那張來歷不明的紙條。
千山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
“七天時間不長。”他終於開口,“但也不算完全沒有機會。皇帝既然給了你七天,說明他暫時不想撕破臉。李崇道在朝堂上沒有當場發作,也說明他還在觀望。”
“他在看我的畫裡藏了什麼。”沈晚畫冷笑了一聲,“御前獻畫時我融入了畫骨傳承之力,他看出來了。他鼓掌不是因為讚賞,是因為他確認了我身上的傳承是真的。那幅畫裡我用了畫骨一脈特有的血紋陣法,外行只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李崇道是內行中的內行,他一眼就看穿了。”
“所以他現在更急了。”千山的目光變得銳利,“一個擁有畫骨傳承的畫師,對他來說既是威脅也是機遇。威脅在於你不受他控制,機遇在於如果你被他收服,他就能得到畫骨一脈的全部力量。”
沈晚畫沒有接話。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的皇宮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屋脊上的琉璃瓦在最後一縷夕陽中閃著暗淡的光。
皇家畫庫有詐。
這西個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皇帝要她交出《千里江山圖》的使用之法,背後一定還有更深的算計。皇家畫庫裡到底藏著什麼?那個“詐”又是指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以血入畫後,指尖的皮膚己經變得乾裂粗糙,有幾道細小的裂口還滲著血絲。這雙手在七天後還要交出傳承之法,而她甚至不確定七天後等待她的到底是什麼。皇帝那句“記住,是完整”此刻還在耳邊迴響,像是一個裹著蜜糖的警告。
千山走到她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件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暮風從破窗灌進來,帶著京城特有的塵土和炊煙的氣味。
“不管發生什麼,一起面對。”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鉛。
沈晚畫沒有回頭,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張紙條上的字跡……”她忽然說,“你說像是行伍出身的人,又學過文人書法。鎮妖司裡有這樣的人嗎?”
千山想了想:“鎮妖司的前任副指揮使——陸青崖。他是軍人出身,後來調入鎮妖司,據說文武雙全。不過這個人兩年前犯了事,被關進了天牢,到現在還沒有放出來。”
“被關進天牢的人,怎麼能傳出紙條?”
千山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