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被壓制回地下深處的那一刻，整座皇宮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一樣安靜下來。暴走的觸手在瞬間失去了力量來源，像是被斬斷了根的藤蔓，軟塌塌地垂落下來，砸在廢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暗紫色的妖氣在空氣中瀰漫了片刻，隨後像是退潮一般緩緩消散，露出了滿目瘡痍的皇宮夜景。殘破的殿柱斜插在碎石堆中，宮牆倒塌了大半，地面上的青石磚被掀起了一層又一層，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
正殿的屋頂己經不見了，只剩下西面斷壁在夜風中搖搖欲墜。偏殿的方向傳來零星的哭喊聲——那是被困的宮人在碎石中掙扎求救。
沈晚畫跪在廢墟中，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地面上。她的傳承之力己經徹底透支，經脈中空空蕩蕩，連維持基本的靈力運轉都做不到。七竅流出的血在她面前匯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浸透了衣襬和袖口。她的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面前的東西，只有耳邊還殘留著千山呼喚她名字的聲音，一陣遠一陣近，像隔著一層水膜。
千山跪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還在源源不斷地將妖力輸入她的體內。他的情況同樣糟糕——強行融合墨淵共鳴之力的後遺症正在持續惡化，經脈中的裂痕在每一次催動妖力時都會擴大一分。
他的嘴角不斷有鮮血滲出，面色灰敗得像一張舊紙，但他的眼神始終沒有從沈晚畫身上移開。“我沒事……”沈晚畫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她試圖抬起手擦掉臉上的血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別說沒事。”千山的語氣裡帶著罕見的嚴厲他的手微微發抖，“你的經脈幾乎全部受損，傳承之力透支到了極限。再強行催動一次，你會——”他沒有說完，但沈晚畫知道他想說什麼。
會死。不遠處，三皇子蕭景琰正在指揮善後。他玄色戰甲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左臂的護甲碎裂了一大塊，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被墨淵的觸手擦到留下的。
但他顧不上處理自己的傷，一連串的命令從他口中快速而清晰地發出。
“封鎖所有宮門，今夜進出皇宮的人員一律登記在冊。受傷的宮人就近安置，重傷者立刻送往太醫院。
鎮妖司負責排查殘餘的妖氣汙染區域，確保不會有遺漏。
禁軍接管皇宮防務，所有非戰鬥人員撤出正殿區域。”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副將說了一句話。
副將面色一變，領命而去。蕭景琰轉頭看向趙恆：“宰相那邊——”“宰相己經反了。”趙恆的聲音低沉而冷硬他鐵青的面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沉“今夜宮變，李崇道敢在皇宮內殿動用封印引導術，沒有宰相的默許和配合，他做不到。
從今夜起，京都進入戰時狀態。我己經派人封鎖了宰相府，但宰相本人——不在府中。
”蕭景琰的眉頭緊鎖：“他跑了？”“跑了。”趙恆咬著牙，“今夜宮變之前就不在。
恐怕早就和李崇道串通好了。”兩人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都沒有再說話。眼下最緊迫的不是追捕宰相，而是處理今夜造成的巨大破壞和混亂。墨淵雖然被重新壓制，但只封了一半力量——另一半仍在李崇道體內，而李崇道己經趁亂逃走了。一個攜帶著上古大妖半數力量的叛逃者，加上一個在暗處謀劃了不知多久的宰相，這兩個人聯手的後果不堪設想。
沈晚畫被安置在皇宮西側的偏殿中。偏殿雖然也有損毀，但主體結構完整，門窗用木板臨時封了，至少能擋風。蕭景琰派了兩名鎮妖司的高手守在門外，又調了一隊禁軍在偏殿外巡邏。
千山被放在偏殿內室的一張榻上。他的昏迷來得突然——在和千山的對話結束後不到一刻鐘，他的身體就再也支撐不住了。強行融合墨淵共鳴之力造成的經脈損傷在戰後全面爆發，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面色從灰敗變成了死白，呼吸也變得極其微弱。鎮妖司的醫官檢查過之後搖了搖頭——經脈損傷太嚴重，普通的丹藥根本無用，需要時間慢慢修復，但修復的過程中隨時可能出現經脈斷裂的危險。
沈晚畫坐在榻邊的矮凳上，握著千山的手。她的手冰涼而僵硬，指尖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千山的手更冷——半妖的體溫本就低於常人，此刻昏迷之後更是冷得像一塊玉。
但她沒有鬆開，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夜色深沉，偏殿裡只有一盞油燈在角落中搖曳。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躺著，安靜得像一幅畫。
沈晚畫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墨淵最後對她說的那句話。“因為千年前……畫骨夫人用同樣的血……在我體內留下了一顆種子。
”種子。什麼種子？畫骨夫人為什麼要將一顆種子留在墨淵體內？
那顆種子和她血脈中的傳承之力有什麼關係？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墨淵在編造謊言，還是那段歷史遠比她所知道的更加複雜？
她理不清。傳承之力的透支讓她的思維變得遲緩，每一個念頭都像是在濃霧中摸索，抓不到實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忽視這句話——墨淵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說謊，它己經被封印了，編造謊言對它沒有任何好處。
那麼這句話就是真的。畫骨夫人在墨淵體內留下了一顆種子。這個事實意味著什麼，她暫時還想不明白，但她隱隱感覺到，這件事與她的血脈、與傳承之力、與《千里江山圖》之間有著某種深層的聯絡。
也許在一切都平息之後，她需要重新審視所有關於千年前那段歷史的記載。夜風從窗縫中灌入，油燈的火焰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沈晚畫低頭看著千山的臉。他的面容在昏迷中顯得格外平靜，眉心那道淺淺的皺紋舒展開來，嘴角的線條也不再緊繃。暗紅色的紋路己經完全褪去，皮膚恢復了原本的蒼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帶著幾分清冷的白。她想起他千年前的沉默，想起他獨自承受了一千年的贖罪和孤獨，想起他在她面前從不解釋什麼、從不辯駁什麼，只是默默地擋在她身前。她想起剛才他強撐著站起來時的決然，想起他說“這不代表我會讓你毀掉她拼死保護的一切”時眼中那道光。
“不管你說沒說過我都選擇相信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了。她的拇指停在他的手背上，指腹感受著他微弱的脈搏，“你說你殺了畫骨夫人——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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