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出了城門。
守城的兵士看了他一眼，沒攔。一個白髮年輕人，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棉袍，看著像個趕遠路的窮書生。兵士打了個哈欠，把城門栓重新掛好。
京都的晨霧還沒散。千山走過護城河上的石橋，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
他轉身，朝北走。
沒有妖丹的畫妖，嚴格來說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不能飛天遁地，不能御風而行，不能在眨眼之間跨越百里。他只能走。兩條腿，一步一步，踩在凍硬的泥路上。
從前他是畫妖的時候，從京都到極北不過半日功夫。化一道畫門，跨進去，再從另一頭出來，千里之遙就像過一道門檻。但現在畫門畫不出來了——沒有妖丹支撐，畫出來的線條就是線條，墨跡就是墨跡，開不了門，通不了路。
從京都到黃河渡口，八百里。這段路他走了六天。
頭兩天還算順利。官道平坦，沿途有村鎮驛站，餓了買個炊餅，渴了喝碗熱水。但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到了第三天，官道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車轍印和馬蹄印交錯的小徑。路邊的樹從高大的白楊變成了矮小的灌木，再往後連灌木都沒有了，只剩下貼地生長的枯草。
第西天開始飄雪。
不是京都那種文縐縐的小雪，是北方特有的粗糲大雪，鵝毛般的雪片子夾著冰碴子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千山的棉袍根本擋不住，寒氣從領口、袖口、褲腳灌進來，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膚。他的嘴唇裂了，手指凍得通紅，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顫。
他咬著牙繼續走。
第五天過黃河。渡口己經封了，河面結了厚冰，冰面上有馬車碾過的轍痕。千山踩著冰面過了河，走到河中間的時候，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嚓。他低頭一看——冰面上裂開一道縫，黑黢黢的河水在裂縫深處湧動，帶著一股腥冷的味道往上湧。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過了剩下的河面。上岸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己經擴充套件成了一張蛛網，覆蓋了他剛才走過的路徑。
晚一步就是死。
過了黃河就進入了草原地帶。這裡沒有路，沒有鎮，沒有驛站。只有無邊無際的枯草和灰濛濛的天。風從北方吹過來，裹著冰雪的味道，冷得連撥出的氣都在半空中結成冰晶。偶爾能看見遠處有幾頂灰色的帳篷，但走近了才發現是廢棄的——牧民早就在南遷避寒了。
千山畫了一個簡單的御風陣——這不是飛天遁地的大術，只是畫妖的基本功，能讓風在身體周圍形成一個薄薄的保護層。但他現在的畫術太弱了，御風陣撐了不到兩個時辰就散了。線條歪歪扭扭，墨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在勉強提筆。
他繼續走。白天走，晚上找個背風的地方蜷縮一夜。乾糧越吃越少，水越來越難找——河水都凍成了冰，要化冰取水得費好大力氣。他每天只吃兩頓，每頓半塊肉乾加一把炒米，就著融化的冰水嚥下去。
第六天夜裡，他第一次懷疑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
那天晚上他蜷在一處風蝕的巖洞裡，把最後一點乾柴燒了取暖。火光映著洞壁上的巖紋，像一幅扭曲的山水畫。他盯著那些巖紋看了很久，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死在這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然後他摸了摸懷裡的畫。
沈晚畫畫的那幅——兩個背影並肩站在山頂，腳下千里江山。
“還沒一起去看真的。”他自言自語，“不能死。”
這個念頭像一根火柴，在他快要熄滅的意志裡劃出一道光。他把最後一塊薑糖塞進嘴裡，姜的辛辣從舌尖燒到胃裡，暖了一小片。
第七天傍晚，他遇到了老獵人。
那時候太陽己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只剩一條暗紅色的線。千山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生了堆火——乾柴是他沿途撿的枯草和灌木，火不大，但夠暖手。他正把凍僵的手指伸到火焰上方烤著，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小夥子，一個人？”
千山回頭。一個老人站在土坡頂上，披著厚厚的獸皮大衣，背上揹著一張弓，腰間掛著一串獵物——兩隻野兔，一隻狐狸。老人的臉被風霜刻滿了皺紋，像一棵老樹的樹皮，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一個人。”千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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