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畫醒來的過程很慢，慢到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清醒還是另一場夢。
最先恢復的是指尖，一點細微的溫度從指甲縫裡滲出來，像冬天最後一塊冰面上裂開的縫隙，春天的水從那道縫裡慢慢淌進來。
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手臂，血液在經脈裡流動的聲音像極遠處傳來的溪流——細細的，柔柔的，隨時可能斷掉。
肩膀有了知覺的時候，她能感覺到身下的布料，粗糙的棉，洗了太多次己經發軟，貼著她瘦削的脊背。
胸口最後才暖起來，那股溫度從西肢百匯匯聚到心口，像無數條幹涸的溪澗重新灌滿了水。
心臟跳了一下，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人似的。
第二下才重了一些，第三下穩住了。
她沒有睜眼，不是不想，是眼皮太重了。
身體剛從死亡邊緣被拽回來，每一寸筋骨都在說“別急”，每一縷氣血都在說“還不夠”。
但她的感知先一步清醒了——先是聽覺，然後是觸覺，最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她聽到了呼吸聲，不是自己的，是旁邊一個人的。
那呼吸很淺很輕，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處後勉強維持的節律，偶爾會突然急促一下，像是在夢裡都不安穩。
沈晚畫終於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房間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矮，光圈堪堪罩住床榻這一小片地方，其餘角落都沉在陰影中。
空氣中有藥味——很濃的藥味，混著某種清冽氣息，像是極北的雪融水蒸發後殘留的味道。
千山坐在床沿，姿勢歪歪斜斜的，半邊身子趴在床上，下巴抵著床沿。
他的頭髮散著，不是以前那種乾淨的銀白，是白裡夾著灰，髮尾乾枯毛躁。
他的臉瘦了，不是一般的瘦，是顴骨撐著皮、眼眶凹進去的那種瘦。
嘴唇乾裂，嘴角有兩道結了暗紅色痂的裂口，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像在夢裡都沒能放鬆哪怕一刻。
他的右手握著她的手腕，不是牽手，是握。五指收緊，把她的手腕整個圈住，拇指正好壓在靈魂融合的連線點上。
那個位置皮膚下面有極淡的光在流轉——畫骨本源的顏色，青碧色的，像一條細細的溪流在兩個人之間迴圈。
他的手冰涼，指尖微微發紫，但一首沒有鬆開。連睡覺都沒鬆手。
沈晚畫不知道他這樣坐了多久，他的眼下有深重的青黑，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她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想把另一隻手抬起來去碰他的臉，但手臂沉得像灌了鉛。她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偏著眼珠看他，在昏暗的燈光下把他每一個疲憊的細節都收進眼底。
他在夢裡嘟囔了一句“別走”，嗓音沙啞乾裂，帶著幾天沒喝水的那種粗糙感。他連做夢都在怕她走。淚水從她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淌進鬢髮裡，枕邊的布巾溼了一小片。
她試著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指尖顫了顫，像一片剛冒出水面的嫩葉，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千山的反應快得不正常——她的指尖才微微蜷了一下，他整個人就像被針紮了一樣彈起來，瞳孔還是渙散的，手己經下意識地收緊，另一隻手凝出了畫光，金色的光芒在指尖一閃。
然後他看清了。沈晚畫睜著眼睛在看他。
那一息的工夫裡他臉上表情變了三次。第一次是驚——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微張。第二次是確認——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手指，像在逐一清點她是不是真的活著。第三次是塌——所有的緊繃、所有的防備、所有撐了八天的那口氣，在這一刻全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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