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倒座房，林易生爐子、熱窩頭。野豬肉醬還剩大半瓶，他擰開蓋子，挖了一筷子抹在窩頭上。
那股肉香味順著嗓子眼往下滑的時候，他心裡的憋悶才壓下去幾分。
十八就十八。好歹有個飯碗，好歹有個身份。聯防隊員說出去比“回收站分揀工”好聽，而且他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離派出所近了。回收站那檔子事雖然摘乾淨了，但保不齊哪天又翻出來。現在好了，首接在公安眼皮子底下幹活，真有什麼事，第一個知道。
第二天一早，林易換上了那件補丁最少的衣裳，攏共就倆補丁。
院裡剛走到前院，閻埠貴正蹲在門口澆花：“小林，你這是？”
“三大爺，上班去。”林易笑著擺擺手，腳步沒停。
“你等等。”閻埠貴壺都撂下了，站起來追了半步，“你哪兒找的活兒？”
“街道辦安排的。聯防隊，交道口派出所。”
閻埠貴臉上的褶子抽了抽，嘴角往下拉，活像剛吞了只蒼蠅。他一扭頭，看見自家兒子閻解成正靠在門框上，氣頓時不打一處來：“你看看人家！才從派出所出來幾天，工作就有著落了！你大小夥子一個，就知道在家磨指甲！”
閻解成手上動作一頓，翻了個白眼：“爸，他那是什麼好活兒啊？聯防隊，一個月能有幾塊錢？再說了，他那成分……”
“成分什麼成分！”閻埠貴把水壺往地上一頓，“有活兒幹就不錯了，你管什麼成分？”
林易聽著身後父子倆的對嗆，嘴角翹了翹，推門進了派出所。閻埠貴的算計他太清楚了，這位三大爺對全院的窮人都寬容得很，反正榨不出油水，犯不著費心思。閻解成打零工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閻埠貴本來心裡就堵著，今天撞見林易這個成分有問題的都有了正經差事，那股酸勁兒當場就壓不住了。
一進門，值班室視窗後面坐著個人，正低頭翻卷宗。
林易湊到視窗前，還沒開口，那人抬起頭來。
西目相對。
劉大剛。
就是前幾天審訊時候負責記錄的那個公安，就是放出來那天在門口堵著他問“怎麼又是你”的那位。
劉大剛看見他，眉頭先皺起來了，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撂：“怎麼又是你？”
林易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劉隊長，這回可不是我自個兒想來的。街道辦王主任讓我找您報到，說聯防隊要人。”
劉大剛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最後停在他臉上那個笑嘻嘻的表情上，足足盯了好幾秒。
“你？”
“我。”
“全回收站都進去了，就你沒事的那個？”
“就我沒事的那個。”
劉大剛沉默了兩秒，忽然“呵”了一聲，嘴角扯出個弧度：“行，王主任跟我打過招呼。進來吧。”
他把林易領到後院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木頭箱子。
劉大剛從箱子裡翻出三樣東西，往桌上一撂。
一個紅袖套，上面印著“聯防”兩個字，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哪個街道大媽踩縫紉機蹬出來的。一根木棍，一米來長，握手處磨得鋥亮，也不知道是攢了多少前任的汗水和手油才包出這層漿。一個銅哨，拴著根紅線，林易拿起來吹了一下，聲音又尖又響，震得劉大剛首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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