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推開雪茹綢緞莊的店門，銅鈴叮鈴鈴響了一陣。陳雪茹正倚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那雙桃花眼上下掃了他一遍，嘴角勾起來。
“喲，林同志，可算來了。”她把算盤往旁邊一推，轉身從櫃檯後面的架子上取下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中山裝，往櫃檯上一擱，“一套深灰，一套藏藍，你試試。”
林易拎起那件深灰的抖開，料子挺括，針腳細密，穿上去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精神了不止一星半點，肩膀撐起來了，腰線收得利落，跟之前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綠中山裝一比，簡首是兩個人。
“手藝不錯。”林易轉過身，對著鏡子又照了照側面。
“那可不。”陳雪茹靠過來，伸手替他抻了抻領子，聲音裡帶著笑，“也不看看是誰家的手藝。你這身架子不錯，瘦是瘦了點，肩寬，撐得起來。”
林易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這女人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頭髮挽了個髻，耳邊垂著兩縷碎髮，笑起來的時候桃花眼微微眯著，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皮鞋有嗎？”
“有啊。”陳雪茹轉身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紙盒，開啟蓋子，裡頭躺著一雙黑色三接頭皮鞋，皮面鋥亮，“正經牛皮鞋，西十一碼，跟你這身配。八塊。”
林易拎起一隻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又放回去：“包上。”
陳雪茹麻利地拿油紙裹好，麻繩打了個漂亮的十字結，往櫃檯上一推：“兩套衣裳三十六，皮鞋八塊，攏共西十西，你上回給了十塊定金，再補三十西。看你是新客的份上，給你抹個零頭，三十三。”
林易數了錢擱在櫃檯上，拎起衣服和鞋盒子正要走，門口銅鈴又響了。
一個男人從店門旁邊的小巷拐進去，林易餘光掃了一眼，中山裝，黑框眼鏡，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腳步很輕，低著頭走得挺快，拐進店鋪後面的小院子就不見了。
“那是誰？”林易回頭看了陳雪茹一眼。
“後院租戶，姓張，小學老師。”陳雪茹把錢收進抽屜，隨口應了一句，顯然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你問他幹嘛？”
“隨便問問。”林易拎著東西推門出去了。
銅鈴又叮鈴鈴響了一陣，他回頭透過玻璃窗看見陳雪茹己經在低頭撥算盤了。
從綢緞莊出來，林易拐了兩條衚衕，推開徐慧真小酒館的門。一股二鍋頭的醇香混著滷煮的醬味撲面而來，店裡三三兩兩坐了幾桌人，有划拳的，有就著花生米吹牛的，煙霧繚繞里人聲嘈雜。
徐慧真正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看見他進來，揚了揚下巴：“來啦？老位置？”
“老位置。”林易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把衣服鞋盒子往旁邊椅子上一擱。
“今兒穿新衣裳了？”徐慧真把酒壺和花生米端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精神。”
“剛取的。”林易倒了杯酒，端起來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嗓子眼滑下去，他眯了眯眼，“還是你這兒的酒夠勁。”
“那可不，我這兒不摻水。”徐慧真拿抹布擦了擦手，往他桌邊一靠，“你倒是會享受，一個人坐這兒慢慢喝。”
“一個人自在。”
徐慧真笑了笑，有人喊加酒，她轉身忙去了。
林易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店裡的人。這地方他是真喜歡。什麼人都有，靠牆那桌兩個穿幹部服的，一看就是哪個單位的，桌上擺著好幾碟菜，花錢不眨眼；吧檯邊上坐著個老頭，獨自一個人悶頭喝酒，旁邊有人嘀咕說這老頭以前開過廠子；角落裡還有幾個蹬三輪的，湊一塊兒吹牛。在這裡有錢也好，成分不好也罷，沒人管你是誰，坐下就是喝酒。
他以前刷影片刷到過這種老北京小酒館，知道這裡面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一個比一個有故事。現在自己坐在這兒，感覺跟那些影片裡的畫面重疊了，莫名有種熟悉感，踏實。
正想著，門口銅鈴一響，陳雪茹推門進來了。
她換掉了那雙高跟鞋，蹬了雙平底布鞋，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開衫，進門先跟徐慧真招了招手，然後目光一掃，落在了林易那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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