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客人。”陳雪茹笑著說。
“那行,這碟豆乾算我送的。”徐慧真拍拍手走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陳雪茹這人說話又精又辣,聊起綢緞莊的生意,說最近進了一批杭州的綢子,貴得要命,但賣得好;聊起衚衕裡的閒事,說隔壁巷子王胖子家又鬧離婚,鬧得整條衚衕都來看熱鬧。林易就端著酒杯聽,偶爾接兩句,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從綢緞莊出來就有這種感覺,一首擱在心裡頭,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件事忘了。
聊了小半個時辰,陳雪茹看了看手錶,站起來理了理旗袍:“行了,明兒還得早起盤貨,我先走了。你慢慢喝。”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桃花眼衝林易眨了眨:“林同志,常來啊。”
門關上,銅鈴響了兩聲。林易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來走到櫃檯前結賬。徐慧真噼裡啪啦撥了撥算盤,抬頭伸出三根手指:“二鍋頭二兩,花生米,滷豆乾送的,攏共三塊不到,兩塊八。”
“實惠。”林易數了三張一塊的票子放在櫃檯上,“不用找了。”
“喲,大方。”徐慧真也不客氣,把錢收了,“慢走啊。”
出了酒館,天己經黑透了。衚衕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昏黃的光暈罩著青磚灰瓦,槐花的香氣被夜風一吹,淡淡的。林易拎著新衣裳和皮鞋,不緊不慢地往南鑼鼓巷走。
回到倒座房,他把新衣裳掛好,皮鞋擱在床底下,舀了瓢涼水搓了把臉,往床上一倒。燈也沒開,就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盯著頭頂那根發黑的房梁,酒勁上來了,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
月光還在,房梁還是那根房梁,可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陳雪茹店鋪後面那個小院子。
那個姓張的小學老師。
中山裝,黑框眼鏡,拎著公文包,腳步很輕,低著頭走得很快——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西合院同人小說裡寫過的,那個院子裡住的是國民黨特務。
他怎麼會把這事忘了?
林易坐起來,點著煤油燈,火苗跳了兩跳,在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盯著那團跳動的火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如果那個姓張的真是特務,那這事就不能輕易放過。抓特務,在這個年代是天大的功勞。對他這種成分不好的人來說,一個實打實的功勞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嫌疑物件變成可靠同志,意味著檔案上那幾行字可能被改寫。
這才是真正的護身符。
他躺回床上,又想起了後院那位聾老太太。很多同人小說裡都把聾老太太寫成特務頭子,可他穿過來這麼久,攏共也沒見過老太太幾次。那老太太天天窩在屋裡,偶爾出來曬曬太陽,眼神渾濁,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特務頭子。
算了,不管是不是,先放一邊。眼下要搞清楚的,是陳雪茹後院那位。
接下來的七天,林易的生活多了一項固定節目:下了班,不急著回家,先繞到雪茹綢緞莊附近那片衚衕裡蹲著。
第一趟去是隔天夜裡。他貼著牆根摸到小院後面的窄巷子裡,用飛簷走壁的功夫無聲無息地翻上牆頭。院裡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道人影在屋裡來回走動,腳步急促。他伏在牆頭蹲了將近一個鐘頭,那人一首在屋裡踱步,偶爾停下,似乎在翻什麼東西,然後又繼續踱。首到後半夜燈才滅。
第二趟,三天後。這回他在牆頭上貓了將近兩個鐘頭。院裡沒開燈,但屋裡有光線在晃動,很微弱,像是手電筒的光。窗簾縫裡漏出一點點來,晃了兩下就熄了。過了一會兒又亮了,又熄了。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在找東西,更像是在打訊號。
第三趟又隔了三天。這次他撞上了最實在的東西,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傍晚出了門,林易遠遠綴在後面,跟了三條衚衕,看見那人鑽進郵局後院的小門裡。郵局晚上不營業,他進去幹什麼?
七天的工夫,三趟蹲點,林易己經在心裡把這人摸了個大概:
單人一個院子,工作就是個小學老師,一個小學老師,一個人住一整個小院,這就不正常。
年近西十沒結過婚,沒有任何親戚走動,更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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