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七月，林易活成了一隻過冬的松鼠。
黑市的每一條巷子他都摸得門清，哪個攤位賣米、哪個衚衕口蹲著肉販子、哪個角落裡的價格最實在，閉上眼都能在腦子裡畫出一張地圖。他的空間裡堆的東西越來越多——大米的麻袋摞得整整齊齊，雞和兔子堆成一堆，沒時間宰殺。豬肉，羊肉和牛肉分門別類碼在角落裡。每次從黑市回來，他都要蹲在倒座房裡把空間清點一遍，像是在數自己這條命還有多少籌碼。
錢流水一樣往外花。兩千多塊的家底，眼瞅著瘦成了薄薄一沓票子。林易每次數完錢都心疼得齜牙咧嘴，但轉念一想明年糧食漲到天上去的架勢，咬咬牙又出了門。
光自己囤還不夠。陳雪茹那邊也得囤。
他把話說得含蓄，只說今年雨水不好，明年糧價怕是要漲，讓她多備些米麵以防萬一。陳雪茹什麼眼力？那雙桃花眼在他臉上掃了一圈，什麼也沒問，二話沒說就開始張羅。她的人脈手段比他強了不止一星半點，沒幾天工夫就告訴他，大米搞了八百斤，白麵搞了一千六百斤。林易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你怎麼弄到的？”
“你管我怎麼弄到的。”陳雪茹倚在櫃檯上，桃花眼裡含著笑，手指繞著耳邊一縷碎髮轉圈，“反正比你有本事。”
林易沒話說了。
更讓他沒話說的是棒子麵。陳雪茹聽說他要棒子麵，又問他怎麼還要這個。
林易說不光咱倆吃，你這綢緞莊還有幾個掌櫃夥計裁縫，這些人將來也得吃飯。你現在多備點，到時候能救濟一下，雪中送炭比什麼都值錢。
陳雪茹聽了這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噗嗤笑了。
“行，聽你的。”
兩千兩百斤棒子麵。
所有糧食都堆在林易的空間裡。這是他提出來的——堆在綢緞莊太扎眼，萬一被人盯上不好解釋。陳雪茹也沒反對，把鑰匙往他手裡一塞，說東西丟了找你要。林易掂了掂那把鑰匙，心想這女人是真不怕他捲了東西跑路。
中途他跑了一趟供銷社，想買搪瓷臉盆和飯盒。結果到了櫃檯一問，要票。林易站在供銷社門口愣了半晌，然後罵了一句髒話。沒法子，又得去黑市搞票。折騰了三天，總算搞到了五張搪瓷臉盆票、十張飯盒票，把東西搬回來的時候他算了一下賬，光這幾張票花的錢夠買不少大米的，心疼得他當晚多吃了三塊紅燒肉才緩過來。
庫存清點到最後一次，林易蹲在倒座房裡，對著滿空間的物資發了半天呆。大米一千三百斤，豬肉一百六十斤，雞三十六隻，野雞十隻，野兔子十八隻，羊肉三十二斤，牛肉二十五斤，雞蛋五百七十個。加上陳雪茹的大米八百斤、白麵一千六百斤、棒子麵兩千二百斤。搪瓷臉盆五個，飯盒十個，整整齊齊碼在角落裡。
手頭的現錢只剩五百塊。這是他給自己劃的紅線，說什麼也不能再花了。人是鐵飯是鋼，但兜裡一個子兒沒有也不行，萬一有個急用，總不能拿大米去頂賬。
他把賬本合上，往空間裡一扔。夠了。這些糧食夠他和陳雪茹吃好幾年的，再加上那幾個夥計裁縫也能接濟一陣。他靠在床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累過。
還沒歇夠，風向忽然就變了。
八月一來，整個西九城跟打了雞血似的。大鍊鋼鐵的號令一下，家家戶戶翻箱倒櫃，鍋碗瓢盆砸了個遍，連門上的鐵環都卸了。街道辦的喇叭從早嚎到晚，聲音大得整條衚衕都在抖，號召全民大鍊鋼，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
九十五號院的雞飛狗跳比別處更熱鬧。易中海在軋鋼廠是八級鉗工，這節骨眼上恨不得睡在廠裡，每天天不亮就走，半夜才扶著牆回來，眼睛裡全是血絲。劉海忠也沒好到哪兒去，挺著的肚子都小了一圈，走路晃得更厲害了。連閻埠貴這種算盤精都沒工夫蹲在門口澆花了，被街道辦拉去幹這幹那，回來的時候滿身灰土，眼鏡片上都糊了一層灰。
賈東旭在車間裡加班加點，回到家倒頭就睡，呼嚕打得隔壁都能聽見。秦淮茹也被動員幫土高爐幹活。賈張氏倒是難得消停了幾天，大概是看大家都忙，沒人聽她嚎喪，嚎了也白嚎。
傻柱在食堂裡蒸窩頭炒大鍋菜，一天三頓還得往鍊鋼點送，回來倒頭就睡，連蹲窗戶後面看秦淮茹的工夫都沒有了。許大茂倒是活泛，放映任務少了不少，但這人會來事兒，端著放映機跑到鍊鋼現場去給工人們放電影，美其名曰“鼓舞士氣”。
全院最輕省的還是林易。他是公安，不歸廠礦管，不歸街道辦管，大鍊鋼的活兒全壓在單位和企業身上，他該巡邏巡邏，該值班值班，偶爾還被劉大剛叫去審訊室掰幾個人的腕子。這讓他稍微輕鬆了點，但也沒輕鬆多少。全城都瘋了，治安能好到哪兒去？打架的、鬧事的、累倒的、暈倒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兒都有。
兩個月下來，林易瘦了五斤。不是累的，是愁的。
饑荒要來了。他知道。可他不能說。
每天在院裡聽見劉海忠扯著嗓子喊“畝產萬斤不是夢”，聽見閻埠貴掰著手指頭算“今年鋼鐵產量比去年翻了好幾番”，他只能低頭扒飯，把到了嘴邊的話和著窩頭一起嚥下去。
到了十月，北風起了，槐樹葉子掉了一地。大鍊鋼的熱乎氣終於冷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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