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推著腳踏車進院門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還沒走到東廂房門口，一股濃郁的魚鮮味就迎面撞了上來。那味道順著門縫往外鑽，混著薑絲和蔥花的香氣，在西合院逼仄的過道里橫衝首撞。
“好香啊。”林易支好車，掀簾子進了屋。鍋里正咕嘟咕嘟冒著泡，奶白色的魚湯翻滾著，半條鯉魚臥在湯裡，魚身上劃了幾道花刀，蒜瓣似的魚肉從刀口處翻出來。
蘇靜楠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回頭衝他笑了笑：“李姐男人今天釣到一條大魚，李姐分了我半條。”她說著拿勺子攪了攪湯，又撒了把蔥花，“我想著你這些天老加班，得補補。”
林易湊過去深吸了一口氣。好傢伙，這味兒——鮮得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可這魂兒不光勾他的。
魚香味還沒散透，中院那邊就炸開了一個又尖又亮的嗓門。
“秦淮茹！你鼻子塞了？東廂房那邊燉魚呢！棒梗都多久沒聞過腥味了，你是死人啊？”
林易筷子頓了一下。蘇靜楠抬眼看他，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不安。
“別理。”林易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擱進蘇靜楠碗裡，“吃咱們的。”
蘇靜楠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扒飯。
沒一會兒，敲門聲響了，像是在敲門又像是在試探。蘇靜楠放下筷子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正是秦淮茹。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頭髮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邊。手裡端著一個空碗，眼圈微微泛著紅，嘴唇動了動，聲音又輕又軟。
“小蘇，吃飯呢？”她往屋裡掃了一眼，目光在桌上那條魚上停了片刻，“嫂子想跟你借點魚。不是嫂子嘴饞，是棒梗和小當——倆孩子多久沒沾過葷腥了，實在饞得不行。小當昨晚上還哭著說想吃魚，我這當媽的……”
她說到最後聲音抖了一下，眼眶裡蓄滿了水，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蘇靜楠站在門口，手裡的筷子都快攥出汗了。她回頭看了林易一眼，林易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嚼著魚肉，一個字沒說。
蘇靜楠咬了咬嘴唇，接過秦淮茹手裡的空碗，轉身從鍋裡舀了小半碗魚湯，又夾了兩塊魚肉擱進去。
“謝謝小蘇，謝謝。”秦淮茹接過碗，眼波微微一閃，嘴角浮起一個溫溫柔柔的笑。
秦淮茹正要轉身，林易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到了身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嘴唇幾乎貼著秦淮茹的耳朵，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肉換肉。你己經欠一次了。”
秦淮茹渾身一顫，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她猛地低下頭，腳步又碎又快，幾乎是逃出了東廂房的門。林易看著她慌慌張張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彎，然後把門關上了。
回到桌邊，蘇靜楠低著頭扒飯，一句話也不說。林易也沒說話。住在這個西合院裡，這種事總要經歷的。讓她自己消化。
可秦淮茹還沒走回賈家，中院就炸了。
賈張氏站在賈家門口，三角眼死死盯著秦淮茹手裡那隻碗。等秦淮茹走近了，她才看清碗裡是什麼——半碗湯，兩塊肉，魚尾巴上那截最柴的部位。她那張臉登時就綠了，一把奪過碗來往桌上一頓。
“就這麼點兒？夠誰吃的？夠塞牙縫還是夠餵貓？秦淮茹你是個死人啊？你要飯都要不明白？你這麼點本事都沒有，東旭娶你回來是幹什麼吃的？你就這麼糊弄我們老賈家的種？”
秦淮茹站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兩下，低著頭一個字也沒說。棒梗從門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桌上的魚，又看了看他奶奶，縮回去了。
林易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蘇靜楠抬起頭，那雙狐狸眼裡滿滿的都是不可思議。她大概從沒見過這種陣仗——借東西還嫌少，嗓門大得全院都聽見，把兒媳婦罵得跟孫子似的。
“習慣了就好。”林易把最後一塊魚肉夾進她碗裡，語氣不鹹不淡。
過了兩天，陳雪茹那邊傳了話過來：盛記車行有訊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