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一到休息日就蹬著車去了。盛記的鋪子還是老樣子，門口蹲著那個修理工，正拿扳手搗鼓一輛二八大槓。夥計看見林易推門進來，撂下手裡的活兒就迎上去了。
“林同志，二十六寸的真沒有。這玩意兒忒少，來一輛走一輛，根本不存貨。”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院走，“不過有一輛二十西寸的，彎梁，您看看成不成。”
他從後頭推出來一輛彎梁女車。酒紅色的漆面，六成新，車架上有幾處磕碰掉漆，車座子磨得發亮，鏈條上鏽跡斑斑。但勝在小巧，彎梁也低，女人上下車方便。
“多少錢？”
“一百塊。”夥計伸出一根手指，“二十西寸的便宜，要是二十六的，起碼一百五。”
林易沒還價。這年頭有輛二十西寸女車就不錯了，二十六寸的可遇不可求，等也白等。他數出一百塊拍在櫃檯上：“開票。”
夥計麻利地開了票，林易接過來掃了一眼。一百塊整，數字明明白白。他把票據往兜裡一揣，扭頭衝門口那個修理工揚了揚下巴：“老師傅，這輛也幫我整出來，修成跟新的一樣。”
修理工抬起頭，認出是他，咧嘴笑了：“同志，又是您啊。我看看——”他蹲下來轉了轉輪圈，捏了捏剎車，又搖了搖鏈條，“這車底子還行。這樣，一百八，連修帶換件，整出來保您認不出來。”
幾個鐘頭以後，一輛煥然一新的彎梁女車被推到了太陽底下。酒紅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鍍鉻的車把亮得晃眼，鏈條上了新油，轉起來順滑無聲。後座上還加裝了一個兒童座椅，竹編的小椅子，結實又輕巧。
林易滿意地點了點頭，付了修車錢，把票據往兜裡一揣，騎上他那輛墨綠色的鳳頭，另一隻手推著酒紅色的彎梁，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車行。
這技術還是上輩子蹬三輪練出來的。一隻手把方向，一隻手推車，腳底下還得不停蹬，一路上回頭率比開賓士都高。
剛拐進九十五號院的大門，閻埠貴就從自家門口彈起來了。那雙眼珠子死死黏在那輛酒紅色的彎梁車上，從上到下滾了好幾圈。
“林易，你這又買腳踏車了？”
“是啊，三大爺。”林易把兩輛車都支好，拍了拍彎梁的車座子，“女式的，適合我媳婦騎。”
閻埠貴湊過來圍著車轉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轉完一圈又轉了一圈，手指頭在車架子上比劃了半天，最後抬頭看著林易，眉毛擰成一團：“好是好。就是太小了，不實用。你買個女式車，以後你要裝東西的時候用不上。你說你花這錢幹嘛？”
“大的貴啊。”林易從兜裡掏出那張票據，在閻埠貴面前晃了晃。單子上“100元整”幾個字在夕陽底下晃得明明白白，“您看看，這才一百塊。大的得一百五，貴一半呢。”
閻埠貴接過單子，湊到眼跟前仔細看了一遍。一百，確實是一百。他把單子還回去，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心疼還是肉疼，嘴裡嘟囔了一句：“年輕人，一點都不知道過日子。要知道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
林易歪著頭看他，語氣卻認認真真的：“閻老師，我媳婦有工資的。七級保育員，一個月三十塊，騎個腳踏車不是應該的嗎？”
閻埠貴被他這話噎得一愣，張了張嘴，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這時候院子裡己經圍了一圈女人。王家嬸子第一個湊上來，粗糙的大手在車漆上摸了又摸，嘴裡嘖嘖稱奇：“哎喲，這女式車可稀罕，我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幾輛。”三大媽也過來了，圍著車轉了好幾圈。幾個中年婦女嘰嘰喳喳地圍著那輛酒紅色彎梁評頭論足，比看新媳婦還熱鬧。
蘇靜楠從東廂房出來，一眼看見那輛車，眼睛就亮了。她走過來摸了摸車把，又彎腰看了看後座上的兒童座椅，嘴角翹了起來。林易把車把手往她手裡一塞：“試試。”
蘇靜楠偏腿上了車。彎梁低，她個子小巧，上下都不費勁。她在衚衕裡騎了一圈，酒紅色的車身在夕陽底下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回來的時候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騎的還是高興的。她把車停好，又把周書儀抱出來放進後座的兒童座椅裡，小丫頭坐在裡頭拍著扶手，嘴裡嗚嗚哇哇地唱歌。
易中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東廂房門口。他端著搪瓷缸，看著林易把第二輛腳踏車推進前院，眉頭微微一皺。
“小林啊，你這又買一輛？”一大爺邁著西方步走過來，目光在那輛女式車上停了片刻，“過日子得精打細算。有一輛夠騎就行了，買兩輛就是浪費。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錢不能這麼花。”
林易轉過身來看著易中海，臉上笑得燦爛：“一大爺，我們這兩輛加一起才一百八，不貴。”
他說完這話，衝著易中海笑了笑，然後又把兜裡那張一百塊的票據往外一抽，往眾人面前一亮——單子上“100元整”幾個字，在煤油燈底下晃得明明白白。
閻埠貴站在自家門口，眼珠子黏在那張票據上，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個生雞蛋。他想起自己那輛花了整整一百二的二手車，破破爛爛的，修都修了好幾回。林易嘴裡那句“兩輛才一百八”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越轉越覺得牙疼。他把手裡的水壺往地上一擱，嘴裡唸唸有詞：“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聲音越來越小，也不知道是在說林易還是在說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