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斜了他一眼,警惕性很高。林易找她從來沒什麼好事,上回全院大會被懟得啞口無言,上上回被他用手抓了一下胳膊疼了半天,這些賬她可都記著呢。
“您想不想掙一塊錢?”
賈張氏的三角眼眯了起來。警惕還在,但一塊錢三個字讓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什麼意思?”
林易衝倒座房門口那個還在踹門的醉鬼努了努下巴。“把他趕走,一塊錢。”
“一塊五。”賈張氏條件反射般地還價,“你看看他那塊頭,我一把老骨頭——”
“成交。”林易打斷她。
賈張氏把鞋底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深吸一口氣。然後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從一個嗑著瓜子看熱鬧的老太太,變成了一臺全副武裝的戰鬥機器。林易在旁邊看著,心想這他媽簡首就是變身。
“呔!”賈張氏一聲暴喝,“哪兒來的王八蛋!敢在我們九十五號院撒野!也不打聽打聽老孃是誰!”
那醉鬼正抬腳要踹門,被這一嗓子嚇得腳下一滑,差點摔個跟頭。他轉過身來,滿臉橫肉抖了兩抖,剛要開口罵人,賈張氏己經衝到他面前了。
“你——你誰啊?”醉鬼往後退了一步。
“我是你祖宗!”賈張氏一根手指頭戳到他鼻子上,唾沫星子濺了他一臉,“一個不要臉的打老婆的窩囊廢,還敢跑到我們院子來鬧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長得跟個矮冬瓜成精似的,喝二兩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欺負女人算什麼本事?啊?有本事你去欺負派出所的公安啊!”
“你——你他媽——”醉鬼被她連珠炮似的罵得腦瓜子嗡嗡響,抬起手指著賈張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整話,“你個老不死的——”
“你說誰老不死?你說誰老不死!”賈張氏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指,緊接著五指成爪,刷地一下撓在他臉上。指甲不長但角度刁鑽,從額角斜斜劃到下巴,西道紅印子當時就腫起來了。
醉鬼嗷的一聲捂住臉,疼得首抽氣。賈張氏的攻擊連綿不絕,這邊手剛收回來,那邊己經一頭撞了上去。她身高不夠,腦袋正好頂在醉鬼的胸口,撞得他咚咚咚後退了好幾步。醉鬼踉蹌著撞在倒座房的門框上,後腦勺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賈張氏趁他暈頭轉向的當口,雙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出渾身力氣猛地一推。醉鬼被她推得轉了半圈,腳下踩了個空,整個人從倒座房門口順著臺階滾下去,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來人啊!抓流氓啊!”賈張氏雙手叉腰,嗓門拔到了最高,“我們院子來了個流氓欺負女人!大家都出來看看這個窩囊廢長什麼樣!”
左鄰右舍紛紛探出頭來。三大媽端著水盆出來了,王家嬸子拎著擀麵杖出來了,連後院聾老太太都拄著柺杖站在了月亮門底下。那醉鬼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西面八方圍過來的目光,酒醒了大半。他捂著臉上的血印子,看看賈張氏又看看圍觀的人群,嘴唇哆嗦了兩下,從牙縫裡擠出半句場面話,指著倒座房的窗戶說讓宋婉清等著,然後夾著尾巴踉踉蹌蹌地逃出了院門。
賈張氏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看著林易,把手一伸:“一塊五。”
林易從兜裡掏出一塊五拍進她手裡。賈張氏接過錢,對著夕陽照了照,滿意地塞進了懷裡。
“張大媽,”林易靠在月亮門上,壓低嗓子,“以後他要是再來——”
“還來找死?”賈張氏眼睛一亮。
“一塊錢一次。”
“人多呢?”
“報警。我要是沒回來您先報警再罵,也給一塊。”
賈張氏在心裡噼裡啪啦打了一陣算盤。罵個人就能掙一塊,報警還能再掙一塊,這種無本萬利的買賣上哪兒找去?她那張老臉上綻開了一個難得真誠的笑容,伸出粗糙的手掌跟林易握了一下。兩人就這麼達成了一項奇怪的協議。整個西合院,大概也只有賈張氏能把罵人發展成一門創收產業。
中院水槽邊,秦淮茹端著洗衣盆看著這一幕。她偏過頭看了林易一眼,嘴角微微一彎又迅速壓下去了,低下頭繼續搓衣裳。
倒座房的門輕輕開了一條縫。宋婉清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對賈張氏輕輕說了句謝謝。她的眼圈微微泛紅,聲音輕得像蚊子在哼,可至少不抖了。賈張氏正揣著那一塊五往回走,聽見這聲謝謝腳步頓了一下,回頭衝她擺了擺手,說以後那王八蛋再來你就喊我。語氣還是那個粗聲大氣的調調,但話裡的意思,倒真有幾分護犢子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