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身後是一片被炮火犁過的廢墟,斷壁殘垣之間有三條可以通行的巷道,其中兩條被坍塌的樓板堵了一半。他的目光在那三條巷道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轉回來。
鐵錘沒注意到這個動作。其他人也沒有。
我注意到了。
這個人在看撤退路線。
任務還沒開始,仗還沒打,他己經在計劃怎麼跑了。
我也站了起來。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外面的街道。
之前縮在卡車底下,視野只有半米高的縫隙,看到的是碎磚和靴子。現在站首了,整條街道攤在眼前——
什麼都沒了。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不是震撼,也不是害怕。是一種……空。兩排居民樓曾經夾著一條雙車道的馬路,現在樓只剩骨架,馬路被彈坑和瓦礫填滿,路面的瀝青翻起來,露出底下的碎石層。一根電線杆斜插在廢墟里,頂上的電線斷了,在風裡晃。有一面牆上還留著半個廣告牌,藍底白字,寫著什麼藥店的名字,被彈片打穿了七八個洞。
我在莫斯科的時候,安娜帶我去過巴赫穆特的旅遊網站。網站上有這條街的照片——樹蔭、路燈、停在路邊的汽車。現在樹是劈裂的黑樁子,路燈倒在地上彎成Z字形,汽車被燒成了鐵殼。
何楚沒有看街道。他在看人。
鐵錘在前面走,身後是釘子,然後鋸條,然後我。標準的縱列行軍序列。何楚排在最後面,跟我之間隔了大約三米。
他走了幾步之後忽然加快腳步,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用手拍了一下鋸條的背。
“換個位置。你到我後面來。“
鋸條愣了一下。
何楚己經插到了鋸條原來的位置——他和釘子之間。從縱列順序來看,他把自己塞到了隊伍中間,把鋸條換到了最後面。
鐵錘回頭瞪了他一眼。“誰讓你換的?“
“他在抖。“何楚的聲音很平。“抖著走在外側,對面的人看得到。鋸條手抖但是打得準——他不該暴露在前面當靶子,應該在佇列後面,等接敵的時候再上。“
鐵錘的嘴巴張開又合上。他想罵人,但那三秒裡他大概算了一下,發現何楚說的有道理。
“……你話真他媽多。“
鐵錘轉回頭,繼續走了。沒讓鋸條換回來。
何楚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打火機,翻了一下,收進口袋。
我在後面看著這一切。
他不是在搶位置。他把自己往前挪了——隊伍中間比最後更危險,交叉火力打過來的時候中間位置的人被覆蓋機率最高。他是拿自己的位置換鋸條的命。
但如果你問他,他大概會說他在“調整資產配置“。
我心想:這個人到底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逃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