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巴赫穆特的天亮不是亮。是灰，從深變淺。夜晚的墨灰變成凌晨的鉛灰，鉛灰變成早晨的菸灰。太陽在雲層後面。何楚己經記不清上一次在巴赫穆特看到太陽是什麼時候了。
三號樓二樓。何楚坐在爆破口旁邊的地面上。
身後是西號樓。面前是三號樓的二樓走廊。爆破口的碎磚散了一地，被踩碎的磚塊混著C4殘留物的杏仁味。穿堂風從洞口灌進來，冰冷。
他獨自坐著。
鋸條在一樓。切裡格在一樓。他們在整理陣地。把沙袋重新壘起來，把烏軍的射擊孔改成己方的。把屍體搬到走廊盡頭碼放整齊。標準程式。拿下一棟樓之後的標準程式。
鐵錘的屍體己經搬下來了。放在一樓通道口內側。用一塊防水布蓋著。防水布不夠長，靴子露在外面。
何楚的身上有五處傷。右耳暫時失聰，恢復了大約百分之六十的聽力，嗡鳴降到了能忍的程度。右眼角的痂快掉了，新皮膚粉色的。左肩的淤青從黃綠色變成了黃色。右腰的刺刀傷口結了硬痂。右臀的彈片何楚用格鬥刀尖自己挑出來了，不深，一個淺坑，不用縫。
五處。都不致命。像做生意的時候交的稅。
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
手上的血洗過了，但指甲縫還有暗色。打火機的鋅合金外殼上新增了幾道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磕的。蓋子更鬆了。翻開不需要用力了。
翻開。翻合。金屬的脆響在空曠的二樓走廊裡迴盪。
他從右胸口袋裡掏出那封信。
收音機的信。他女朋友寫的。三頁紙。
信被血浸透了又被體溫烘乾了又被口袋裡的汗漬重新浸溼了。紙頁粘在一起，何楚用凍僵的手指小心地把它們分開。動作很慢。紙己經很脆了，用力就碎。
第一頁。字跡模糊。藍色圓珠筆的墨水被血液稀釋後又凝固，變成了一種棕紫色的痕跡。能辨認出幾個詞。“暖氣費“。“貓“。“你媽說“。
第二頁。更模糊。有一塊完全被血覆蓋了，看不到任何字。
第三頁。最後一頁。
最後一行。
“回來。什麼都不要帶，人回來就行。“
反覆描過好幾遍的圓珠筆字跡比其他部分更深，勉強頂住了血液和汗水的侵蝕。何楚在矮牆外面第一次抽出這封信的時候讀過這一行。現在又讀了一遍。
他把信展開在膝蓋上。三頁紙攤開，像三片被秋天遺忘的枯葉。
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
不是在讀。字跡己經模糊到不需要讀了。他只是看著這三頁紙存在於他膝蓋上的事實。十九歲的男孩把這三頁紙貼在心口，每天晚上從防彈衣的內袋裡抽出來讀。每天讀。讀完了摺好塞回去。紙角被反覆摺疊搓出了毛邊。
這些毛邊現在在何楚的膝蓋上。
他不知道這封信以後該寄給誰。
收音機從沒告訴過他女朋友叫什麼。也沒告訴過他女朋友住在哪裡。他只知道收音機有一個女朋友，女朋友寫了一封信，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回來，人回來就行“。
瓦格納有沒有陣亡通知制度？何楚不清楚。正規軍有。瓦格納不是正規軍。囚犯兵死了可能只有一個編號從花名冊上被劃掉。收音機不是囚犯兵，他是合同制的。合同制的可能有通知，可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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