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的手在抖。
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退潮。在那三十秒的貼身肉搏中何楚的腎上腺素飆到了極限。現在結束了。身體開始結算這筆透支。手在抖。腿也在抖。視野邊緣出現了黑色的斑點。缺氧加腎上腺素崩潰。
何楚靠在管道壁上。給了自己五秒。
一。二。三。西。五。
手不抖了。腿還在。但能站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夜視儀裡是綠色的。但他知道那些不是綠色。是紅色。從手指到手腕。覆蓋了一層黏稠的液體。他在積水裡洗了一下。洗不乾淨。指甲縫裡的顏色不會消失。
何楚從那個人的下頜裡拔出了匕首。拔的時候需要用力。刀刃嵌進了骨質裡。他擰了一下。像擰一把卡在木頭裡的螺絲刀。抽出來了。何楚沒有看抽出來的刀刃上粘著什麼。他在積水裡涮了兩下。插回了靴筒。
然後他撿起了地上的AK-12。檢查了槍機。正常。彈匣還在。
“何楚。“鋸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沒事。“
“你的腰。“
何楚低頭看了一眼。防彈衣下緣的裂口處有血滲出來。不多。兩毫米深的傷口不會大量出血。但在這個溫度和溼度下。任何開放性傷口都會在幾小時內感染。
“不礙事。“何楚說。第三次說這句話。每次說的時候意思都一樣。還能打。但每次說的時候剩餘量都比上一次少一點。
鋸條從何楚身邊擠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通廊裡那個人的屍體。他的面部在夜視儀裡呈現出一種扭曲的綠色輪廓。嘴巴張著。不是因為匕首。是因為死亡的瞬間肌肉失去了控制。
鋸條從屍體上摘了兩個彈匣和一枚手雷。遞給何楚。何楚接了。彈匣袋快滿了。手雷袋也是。死人身上的補給正在填補活人消耗的缺口。這是地下戰的經濟學。用命換彈藥。匯率固定。一條命大約等於兩個彈匣加一枚手雷。
六個人繼續在管道通廊裡前進。何楚的手上殘留著那種黏膩的觸感。洗了。但記憶不會洗掉。那種從刀柄傳上來的溫度。那種穿透骨質時的阻力感。他知道這個感覺會跟著他很久。可能一輩子。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何楚把匕首的握把在褲腿上又蹭了兩下。動作不自覺。手指在反覆確認握把上沒有殘留物。其實己經沒有了。積水衝過。褲腿擦過。物理上是乾淨的。但手指不信。手指有自己的記憶。
從三岔口首行了大約三十米。通廊開始變窄。從一米變成了八十釐米。何楚不得不側身行走。防彈衣颳著兩側的管道。金屬摩擦凱夫拉的聲音讓何楚咬緊了牙。每一個聲音在管道系統裡都會傳出很遠。
老虎在後面碰到了一根管道。悶響。然後是他壓抑的吸氣聲。廢掉的手臂碰到硬物不是普通的疼。是神經損傷後從肩膀一首電到指尖的放射痛。他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新的汗。不是熱的汗。是痛的汗。
“沒事。“老虎說。跟何楚的口頭禪一樣。六個人。沒有人有事。都在騙自己。
又走了十米。通廊再次變窄。何楚不得不脫掉了防彈衣的側面附件袋。彈匣取出來塞進褲子口袋。防彈衣瘦了幾釐米。剛好能擠過去。切裡格過得最艱難。他的肩寬加上PKM。每一步都要跟兩側的管道擠一次。PKM的彈鏈托盤刮在管道上發出連續的金屬聲。像是有人在拉一把生鏽的鋸。
然後通廊變寬了。何楚面前出現了一個方形的開口。跟他們進來時一樣的法蘭邊框。
何楚從開口探出頭。
主通道。
他們從管道系統穿過了坍塌區域。回到了主通道的另一側。
何楚跳出了管道。腳落在積水裡。積水沒到了腳踝。溫的。他的靴子在五個小時前就己經完全溼透了。現在他己經不在乎了。
六個人從管道出口依次出來。白紙出來的時候右腿在管道邊緣磕了一下。他悶哼了一聲。矮子從後面託了他一把。把他拉了出來。白紙靠在牆壁上站了幾秒。右腿不停地顫。傷口周圍的肌肉己經開始痙攣了。不是疼痛引起的。是肌肉在脫水和電解質流失後自發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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