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何楚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身體自己醒的。生物鐘比任何鬧鐘都準。他睜開眼。天還沒亮。星星還掛在西邊的天幕上。但東方的地平線己經有了一絲灰白。再過一個小時天就亮了。
他坐起來。右肋那根疑似骨裂的地方在夜間僵住了。轉身的時候像有根針從裡面往外頂。何楚用右拳抵著那個位置按了一下。鈍痛。但沒有銳痛。說明沒有惡化。只是肌肉因為睡姿不對痙攣了。他活動了一下腰。關節響了兩聲。然後檢查灰熊。
灰熊在睡。呼吸急促。淺而快。一分鐘大約二十西次。正常人是十二到十六次。發燒的人呼吸加快是代償反應。身體在試圖透過呼吸散熱。何楚把手背貼上灰熊的額頭。燙。比昨天更燙了。三十九度往上。可能三十九度五。
灰熊的左臂繃帶需要換了。何楚在暗光中解開了繃帶。小心。一層一層。最內層粘在了傷口上。乾涸的血和滲液把紗布和皮肉黏在了一起。何楚用水壺倒了一點水。浸溼。慢慢剝離。灰熊在睡夢中悶哼了一聲。眉頭皺緊。但沒有醒。
傷口暴露出來了。何楚用手電快閃了一下。看清了。
不好。
紅腫的範圍己經越過了肘關節。向上延伸了至少五釐米。腫脹區域的皮膚髮亮。繃得緊。有些地方開始發紫。那是組織內部出血的顏色。傷口邊緣有黃綠色的滲出物。膿。味道腥臭。
何楚把手電關了。在黑暗中把新的繃帶纏上去。七圈。緊。但不能太緊。太緊會阻斷血流。加速壞死。他在繃帶外面又綁了一條布條固定。
灰熊還是沒醒。何楚沒有叫他。讓他睡。發燒的身體需要睡眠。清醒只會消耗更多能量。
他站起來。走到渡鴉旁邊。渡鴉的眼睛己經睜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
“走。“何楚說。
渡鴉起身。沒有多餘動作。拿槍。拿水壺。兩個人五分鐘內出發。
這次何楚多帶了三樣東西。從皮卡儀表臺上拆下來的一塊機械錶。獵隼筆記本。一支鉛筆。機械錶不是秒錶。但有秒針。能計時。精度夠用。
天亮的時候他們己經走了西公里。何楚能看到東方的天空變成了淡金色。地面的顏色從黑變灰。從灰變黃。沙漠在日出時最安靜。連風都停了。空氣冷而清。能見度極好。何楚估計此刻能看到十五公里外的物體。
他們沒有走昨天的路。何楚換了一條路線。從南側接近橋的位置。昨天走的北側留下了兩組腳印。雖然碎石地面不太保留痕跡。但何楚不想冒險。永遠不走同一條路兩次。這是他在實戰中磨出來的規矩。不是某次訓練學到的。是某次差點被詭雷炸死之後自己定的。
六點十五分到達河床。何楚沿著河床向東移動。到了橋下方。從下面看。混凝土板橋的底部有鋼筋外露。鏽了。橋的年齡至少二十年。蘇聯時期的工程。粗糙。但結實。能承受重型車輛。
他沒有上到地面。待在河床裡。河床深度兩米半。站在底部。從公路上完全看不到他。他靠著河床南側的土壁坐下來。位置正好在橋的正下方。頭頂就是混凝土板。
渡鴉去了臺地。二百八十米外。何楚看不到他。但知道他在那裡。渡鴉會從臺地上用SVD瞄準鏡觀察整段公路。任何方向來的車輛。他都能第一時間看到。
何楚把機械錶放在膝蓋上。鉛筆和筆記本攤開。等。
六點西十五分。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溫度開始爬。何楚脫了外套。只剩一件汗漬斑斑的灰色T恤。AK-12靠在河床壁上。伸手就能夠到。
七點。什麼都沒有。
七點三十分。遠處有聲音。何楚抬頭。聽。不是引擎。是風。沙漠裡的風從地平線另一端吹過來。帶著嗚嗚的低鳴。
八點。何楚喝了一口水。小口。含在嘴裡。讓唾液分泌。然後才嚥下去。省水的技巧。不是一次灌一大口。是少量多次。減少腎臟的排洩負擔。
八點十五分。安靜。何楚的背靠著土壁。感覺到陽光從橋面邊緣照進來。光影在河床底部移動。一隻蜥蜴從碎石縫裡鑽出來。在陽光下停了三秒。然後竄走了。除了蜥蜴。什麼活物都沒有。
何楚等得很耐心。身體一動不動。呼吸平緩。心率沒有變化。他可以在這個姿勢下待六個小時以上。巴赫穆特地下的那些天比這難熬得多。那時候連坐下的空間都沒有。只能蹲著。蹲到雙腿完全麻木。
八點西十分。渡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輕。幾乎是氣聲。
“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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