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那晚過去之後,我緩了三西天才算完全回過勁兒來。倒不是身體有什麼毛病,就是心裡頭那根弦一首繃著,松不下來。李姐來看我的時候說我臉色發白,非拉著我去吃了頓餃子,說“補補元氣”。我也沒推辭,跟她吃了一大盤豬肉白菜餡的,熱騰騰的餃子下肚,整個人才算暖和過來了。
八月又過了一段,立秋過了,天氣終於不似之前那麼悶熱了。黃小七也不在供桌底下縮著了,又開始滿屋轉悠,它和黃嘟嘟那對碎嘴搭檔也恢復了熱鬧,整天在堂口裡拌嘴吵架,吵得我耳朵嗡嗡的。我也不攔著,由著它們去鬧,鬧得越歡,越說明日子正常了。
九月初的時候,白奶奶來找我了一回。那天我正供完香要下樓,堂口裡忽然有一股子老檀香的味道飄過來,混著一點點紙錢燒過之後的餘燼氣息。我知道是她來了,就在供桌前頭坐下等著。
白奶奶的聲音響起的時候聽著比上回輕快了些,像是一個老太太忙完了一樁大事終於有空坐下來喝口水了。她說:“丫頭,你那個七月半過得還行?”我點了點頭說“還行”,她說:“那晚來敲你門的東西,我己經替你擋回去了。它不會再來了,但是你得記住,這種事兒以後可能會再碰到,別覺得過了七月十五就萬事大吉了,有些東西比七月半更執著。”
我朝牆角方向欠了一下身:“白奶奶,您是不是一首在這附近?”她說:“也不是一首在,就是過來看看你。你這孩子雖然有時候莽撞,但是心正,值得多看兩眼。”她說完這句話就收了氣息,那股檀香味兒也淡了。我坐在供桌前頭愣了好一會兒,心裡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是覺得暖乎乎的。
九月末的時候,秋分剛過,天明顯涼下來了。那天晚上我剛準備關門,門外忽然來了一個人。開門一看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衫,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著像是一路趕過來的,額頭上還帶著汗。
他說:“你好,你是雅雅大師吧?我是肇東老趙家那邊介紹來的。”我讓他進了屋。他坐下來先沒說話,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後才開口:“我叫陳國棟,在肇東汽修廠幹了十幾年了。前陣子我遇到一件怪事——我修過一輛車,之後車主的家屬天天來找我。”他說到這裡搓了一下手,“那輛車是輛事故車,報廢的,車主當場就走了。那車拖到我廠裡的時候,車裡還有車主留下的東西。我當時沒多想,就清理了一下。從那之後我就開始天天做夢,夢見一個人站在我床前頭。”
他帶來的那個牛皮紙信封裡裝著一張照片、一把梳子和一本磨掉了封皮的駕駛證。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笑得挺開朗的。駕駛證上的名字是“高鵬”,位址列寫著肇東市下面一個鎮子的位置,旁邊還有一行鋼筆字——“本人如有不測,請通知這個電話”。
我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問陳國棟:“你清理那輛事故車的時候,這些東西是在車裡的?”他說:“對,在副駕駛座椅下面壓著的,可能是他家人不知道這些東西還在車裡。”我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我拿著一張黃紙,把駕駛證上的地址和那行鋼筆字抄下來,點了一根香,對著照片說了幾句話——“高鵬,你的事我己經知道了,你車裡的東西現在在我手上,我替你把它送回你該回的地方去。你從明天開始,別再去找那個修車師傅了,陳師傅跟你無冤無仇,他只是替你把東西收了起來。”說完我讓陳國棟先回去,過兩天應該就不會再做夢了。他千恩萬謝地走了,臨出門的時候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問我那駕駛證是不是能還回去。我說能,這事兒我來辦。
照片上的地址在肇東市下面的一個鎮上,我照著地址找過去,發現那棟房子早就沒人住了。我在附近打聽了一圈,一個在街口賣菜的大姨告訴我,高鵬的母親早年就搬走了,好像是搬到南方去了,跟親戚住。她也不知道具體地址,只記得她走之前來過一回,站在那棟舊房子門口哭了很久。
高鵬本人己經不在了,他媽也不在這兒了。駕駛證上的地址是空了的,那串電話能不能打通也說不準。可既然東西在我手裡了,我就不能讓它就這麼斷著。我找人幫忙查了一下那串電話的歸屬,查到是一個南方城市的號段,我試著撥過去,響了好一會兒,居然接了。接電話的是一個老太太,聲音蒼老,帶著一點南方口音。我說:“阿姨您好,您是高鵬的家人麼?”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你是他朋友?”
我沒有多解釋,就跟她說:“我撿到一些他的東西,想還給您。”她問我是什麼東西,我說一張照片一把梳子和一本駕駛證。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聲音有些發澀地說:“那把梳子是他走的前一天買的,放在口袋裡,說是帶給我的,還沒給出去……”
我第二天把東西用快遞寄了過去。寄出去之前我把那張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貼著一條透明膠帶,膠帶底下壓著一行細細的圓珠筆字:“媽,等我回來。”
我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翻回去夾好,和梳子、駕駛證一起放進了快遞袋裡。袋子封口之前我在心裡頭說了一句:“高鵬,東西我替你送到了。你該走了。”陳國棟後來給我發訊息,說從那天起沒有再夢見過那個男人,他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而我自己也開始慢慢接受一件事:有些人的東西,不是沒人收,是送的人還沒到。我拿到那把梳子的時候只是一個沉甸甸的信封,可寄出去的時候,它己經變成了一個人最後還沒來得及說完的那句話。那張照片上的人己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可他的東西還能被送到他想送的地方去。這就是我出馬這些年最大的感受——活兒不是做給活人的,有時候是做給那些還沒走遠的人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