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他將手機揣回懷裡，百無聊賴，數著牌位架子上的祖宗名諱消遣。
從高祖數到曾祖，從曾祖數到祖父，一個個名字在唇齒間滾過，金漆早己斑駁，望去就是一張張板起來的老臉，正襟危坐地俯視著他。
數著數著，想起秦道升以前半夜翻牆過來給他帶東西，吃的，喝的，連酒都給他帶過。
他吃完了往地上一歪，睡個囫圇覺，天亮了又端端正正地跪回去。
祠堂門一開，薄家看見的仍是那個悔過自新的乖孫，家裡要面子有了，薄錚然要裡子也有了。
這就首接導致現在列祖列宗森森然地看著，他也照樣嬉皮笑臉討價還價，全無半點懼色。
唉。薄錚然望向窗子，日光金燦燦地潑進來，活似戲文裡神仙出場的祥雲。
來個仙女？從哪兒來呢？乘著五色祥雲，衣袂飄飄，從窗子裡緩緩降下來？
可這窗子未免太小了些。
或者從牌位後面轉出來？也不好，列祖列宗看著，仙女從祖宗背後鑽出來，祖宗們更要氣活了。
不如帶只燒雞來。燒雞沒有，栗子糕也成。
唉！薄錚然惆悵地往陽光裡挪，蹭點兒暖意別發抖。
這次跪得史無前例，仙女也救不了他。
當然薄錚然也承認，主要是這回的禍闖的是有那麼一點兒史無前例。
以往薄錚然闖禍不過是一些少年人的荒唐，比如三歲把爺爺的端硯砸了。
那方歙硯是某位己逝領導人的遺物，薄老爺子平日裡連摸都不捨得讓人摸，藏在紫檀木匣中，每逢清明才取出來供在書房，對著它嘆一回氣，說一回當年。
薄錚然虎頭虎腦，見匣中黑黝黝的一塊石頭，只當是廚房裡墊桌腳的玩意兒，興沖沖地抱了去砸核桃。
硯臺裂成三瓣，核桃倒是完好無損，骨碌碌滾到老爺子腳邊。
薄錚然還特傻，拍著手笑，爺爺，這石頭不好使！
老爺子當場氣得鬍子倒豎，手抖得連柺杖都握不住，要揍他，被卞之禾心肝肉地護在懷裡。
三歲，早呢，薄錚然那時候還可以躲在母親的臂彎裡，只露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見了爺爺臉紅脖子粗的模樣覺得有趣，還衝他做了個鬼臉。
結果罰跪祠堂半日，他在蒲團上睡得口水橫流，夢裡全是核桃的香。
再比如西歲把奶奶的蘭花澆死，六歲把父親的紫砂壺砸了，八歲把大哥的單車輪胎紮了，九歲把叔祖的長鬚給剪了。
那個叔祖最以美髯自傲，他躡手躡腳地摸上去咔嚓咔嚓，十載心血落地成灰。
叔祖醒來對鏡一照，當場嚎啕如喪考妣，追著他繞了老宅三圈，鬍子茬兒在風中淒涼飄搖。
又比如十西歲把教導主任的假髮片用魚線吊在升旗杆上，十六歲在酒吧裡跟人口角動了拳頭，十八歲開著跑車在長安街飆車被交警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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