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琬給她簽了,她一側的長髮從耳後漏了下來,看著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居然輕輕地掉了一顆眼淚。
那顆眼淚來得毫無預兆,好似一顆被體溫焐熱的露珠,順著女孩的臉頰滑到下巴,懸在那裡,欲落未落。
江知琬一抬頭就頓住了。
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牛仔外套,手上還嵌著洗不淨的顏料,大概是學美術的。
她剛才划拳的時候喊得最大聲,輸了也笑,笑得露出兩顆虎牙,現在卻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江知琬失笑,拿了紙巾給她,“怎麼了?”
“我、我不是……”
女孩慌亂地用手背去擦,越擦越亂,眼淚和火光混在一起,在她臉上碎成一片。
“我就是……我去年……”
她說不下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碎了一道裂紋,但是桌布清晰可見,是江知琬七年前演的一部校園劇劇照。
劇照裡的女孩穿著藍白校服,站在香樟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江知琬懂了,笑著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我叫黎曉。
“去年我考研失敗,第三次了,我媽說再考不上就別回家。我在出租屋裡躺了兩個月,窗簾都不拉開,就……就一首刷你那部劇。”
那部校園劇,江知琬演的是一個復讀兩次才考上大學的女孩。
劇本好,臺詞也好,可惜是小製作,又不夠狗血,最終熱度平平。
編劇寫都市男女,寫她們穿著開司米大衣,戴著薄薄金錶,在寫字樓裡談一場場點到即止的戀愛,觀眾便覺得那就是人生真相。
但是把同樣的矜持搬到校園劇裡,女孩只是安靜地刷題、沉默地吃飯、在晚自習之後獨自走很長一段夜路,觀眾便不耐煩了。
他們要的是天台告白、車禍失憶、墮胎出國,要的是眼淚必須落在第三集結尾,誤會必須撐到第八集中段。
江知琬在那部戲裡的角色太像是真實的人了。
真實得讓人心慌,於是大家紛紛換臺,去看更熱鬧的悲歡離合。
最出名的一段還是她站在復讀班的走廊裡,對著樓下操場喊:“你再考不上,就永遠只能站在走廊裡看別人的夏天。”
喊完她自己就先笑了,笑著笑著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那段戲沒有特寫,只有一個遠景,鏡頭從三樓走廊往下搖,掠過她顫抖的肩膀,落在操場邊緣一棵被颱風颳倒的梧桐樹上。
樹根翻出來,泥土新鮮如傷口。
後來那棵樹又被教導主任扶起來,用三根削了皮的杉木將它支起,重新埋土,夯緊,活到了大結局。
新葉從老枝上鑽出來,鬱鬱蔥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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