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卿的墓不在八寶山，也不在萬安公墓那些寸土寸金、擠滿名流顯貴的所在。
它在西山深處，一條几乎被荒草吞沒的碎石路盡頭，沒有指示牌，沒有石獅子，沒有那種氣派的黑鐵柵欄門。
入口處只有兩棵白皮松，樹齡很老，樹皮斑駁，枝椏向兩側平伸，彷彿一個人攤開手掌說：到此為止。
車子停在一道乾涸的排水溝前，再往裡走就得步行。
李伯深從後備箱裡取出兩把竹掃帚，一把遞給李照琰，自己拄著另一把當柺杖，踩著碎石往裡走。
李照琰跟在後面。
墓是當年李舜卿自己選的。
他生前最後一次來西山，是陪一位老友看紅葉，車子開到一半拋錨了，兩人棄車步行，誤打誤撞地走進這片山谷。
李舜卿站在一塊突出的巖臺上往下看，說這裡好，安靜，聽得見風聲，也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
那時候沒有人想到他會提前把墓地定在這裡。
巖臺往下走二十米，地勢忽然開闊，望去就像一隻被群山攏住的手掌。
掌心處就是一方小小的院落，砌的圍牆只有半人高，牆頭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苔蘚，冬天枯成了褐色。
門是木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鉸鏈鏽得厲害。
院子裡有一株銀杏，是李舜卿走後的第二年，李照琰親手栽的。
當時只有拇指粗，現在卻有碗口粗細，枝椏光禿禿的，在灰白的天空中劃出幾道倔強的線條。
樹下埋著一隻青花瓷壇，裡面是李照琰養過的那隻野貓。
墓碑本身很樸素。
一方青石臺，上面沒有常見的先考或者顯考字樣，只刻著一行小字：
——李舜卿，此處長眠者，聲名水上書。
這是濟慈的墓誌銘，唐維寧手刻，李舜卿生前最喜歡的一句。
他說人活一世，最後能夠留下的不過是一行水上的字，風一吹，浪一打，就散了。
李伯深帶了一罈老太太釀的酒來，封口用蜂蠟混了糯米漿，拍上去悶聲悶響。
他和李照琰掃了墓，然後自己開了酒，盤腿坐在臺邊，喝一口灑一口。
喝了一會兒，才開口和李照琰說第一句話。
“我們李家的人死到臨頭了都還要演，演得自己都信了。他演給你媽看，演給你看，演給全燕京看，好像只要他不倒，天就塌不下來。”
天塌不下來嗎？
他活著的時候，李家內部是有裂縫，有暗河，有隨時可能噴發的岩漿，但是雲頂永遠積雪皚皚，霧氣繚繞，讓山下的人只能仰望，不敢揣測。
他死了，天就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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