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個男朋友，是同院的師兄，戴眼鏡，白大褂永遠洗得挺括。
李師兄也姓李，叫李岱祥，但只是李家不起眼的旁支。按輩分，他還是李父的遠房堂兄。
唐維寧和李岱祥是在解剖課上認識的，她大一的時候他研一，負責帶本科生的實驗課。
她第一次進解剖室，被福爾馬林的味道嗆得乾嘔。空氣是浸泡過死亡的，世界縮略為喉頭的痙攣和鼻腔的灼痛。
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顆用銀色錫紙包著的薄荷糖，塞進她汗溼的手心裡，手指乾燥，溫熱，一觸即離。
“含著，別嚼。”他說：“第一次都這樣，第三次就習慣了。”
她含著那顆糖，看著他用手術刀劃開屍體的胸腹。
劇烈的薄荷味劈開了令人作嘔的甜膩氣。
後來他們的戀情幾乎眾所周知。
他們計劃好了，畢業就結婚，申請去美國的醫院做住院醫。
他們心裡憋著一股狠勁，要逃離國內這些纏繞的藤蔓，還要在另一片土地上堂堂正正地開出自己的花。
她可以去約翰霍普金斯，李岱祥的導師在那裡有熟人。
他們可以住在巴爾的摩的公寓裡，養一隻貓，週末去切薩皮克灣看水鳥。
他說要有個臨街的窗，好讓她看雪，說廚房得亮堂，好照著食譜做她念想的紅燒肉。
GRE的紅寶書被他們翻得捲了邊。
唐家的電話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二打來的。
唐老爺子那會兒還在部委副職上，分管外貿審批，手裡握著配額和許可證。
唐家人借這層關係做進出口，倒騰鋼材、化工原料，賬面上是貿易公司，實際是批文變現。
當時這叫政策套利，那個年代遍地都是。
老爺子升正職之後，審批權大了，但規矩也嚴了。唐家順勢轉型地產，土地招拍掛剛剛起步，資訊差就是利潤差。
老爺子不用批條子，飯桌上透半句規劃風向，唐家就能提前圈地。
後來唐家遇到了資金鍊斷裂，亞洲金融風暴，又正是老爺子換屆的關鍵期，有人故意卡著唐家的貸款，想逼老爺子站臺換資源。
唐家一首不接受李岱祥，因為他那一房對唐家幾乎沒什麼用處，唐維寧嫁過去就是下嫁。
但李父不一樣。
李父有一個聽起來頗具君子氣象的名字——李舜卿。
他們就像一件精緻的瓷器與一座穩固的冰山。
李岱祥是那種讓人舒服的存在。
白白大褂洗得雪白，領子總是服帖地立著，說話輕聲細語，不聲不響地給每個臉色發白的新生髮一顆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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