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琰十歲那年，李舜卿帶他去瑞士滑雪，後來李照琰確診是血管性血友病，李舜卿在病房裡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對李維寧說：“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帶他去高階道。”
“不是誰的錯，”她說：“是遺傳。你查過家族史嗎？”
“我查過了，我爸那一代沒有記錄，但是據說有一位堂叔年輕時死於意外出血。我們以為是打獵事故。”
他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會保護他。我會讓他學會保護自己。但我不會把他關起來，不會讓他因為害怕流血就放棄所有可能。”
“我知道，”她點點頭說：“你會找到平衡。你總是能夠找到平衡。”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感激。
感激她沒有責怪，感激她理解，感激她此刻依然站在他身邊。
他說寧寧，謝謝你。
“謝什麼？”
他說謝謝你沒有離開。我知道你有計劃，有退路，有隨時可以啟動的離婚程式。謝謝你放棄那些，留在我身邊。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但此刻在微微顫抖。
她想起這雙手挑選過的無數禮物，她心軟了。
她說我沒有放棄，我只是做出了另一種選擇，這是不同的。
李舜卿去世的那個早晨，他們並肩坐在陽臺上。
他己經很瘦了，剃光了頭髮，很快就要死了。
死亡像一塊越來越沉的巨石壓得他不斷下沉，而“我”這個東西正在被壓榨出最後的形狀。
這個形狀裡最重要的一筆叫做唐維寧。
所以他在死之前終於問她這個問題，他問這個問題就彷彿在積蓄全身的力氣去推開一扇特別重的門：
寧寧，你心裡，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呢？
唐維寧這輩子都沒那麼哭過，哭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嘔出來，臉被淚水醃得發皺。
她並不懷疑這具即將灰飛煙滅的皮囊是一個愛的容器，可她覺得他選擇這個時候詢問是狠毒的。
因為她現在回答“喜歡”會被他當作給將死者的虛妄安慰，彷彿給幽靈穿上華服，她是鐵石心腸的劊子手。
李舜卿哪裡見過這陣仗，心慌意亂地攏著她，嘴唇貼著她溼透的鬢角，語無倫次地許諾、安慰、祈求，手掌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哄一個受驚的嬰孩。
劇烈的抽噎終於漸漸平息，他哄停了淚水也就鬆了一口氣，彷彿了卻一樁極大的心事，倦意和別的什麼更沉重的東西一起湧上來。
他閉上眼睛，好似要小憩片刻。
眼睛合上之後，世界就剩下手上這一點兒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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