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舜卿的病不是那種可以被命名的疾病，沒有清晰的病理鏈條。
他的病是一種衰竭，是系統性的、從某個不可見的節點開始的崩潰。
先是肝功能指標異常，然後是免疫系統的紊亂，接著是神經傳導的延遲。
每一項都可以被單獨解釋，但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張被精心編織的網，從內部收緊。
李照琰自己查，身後一幫好友壓陣，李舜卿也還沒有嚥氣，李家還認他，他動用了李家所有的醫療資源，從梅奧到協和，從基因測序到代謝組學分析。
他拿到了十七份會診意見。
每一份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是沒有一份能夠解釋為什麼所有系統都同時開始衰敗。
他拿著這些報告，再次去找李舜卿。
李舜卿靠在床頭，正在看一份檔案。
李照琰把報告攤開，說這些症狀有源頭，我們可以找到。
李舜卿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他嘆了一口氣，小琰，我累了。
這三個字就像一扇門，三番西次地在李照琰面前輕輕關上。
他看向站在窗邊的唐維寧，她的背影挺首，肩膀的線條和他自己的一樣，是那種永遠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彎曲的僵硬。
他看著那個背影，媽，你也覺得不用再查？
唐維寧說你爸爸決定的事情，我尊重。
尊重。
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對，是尊重。
他們就像兩個簽了保密協議的談判對手，在合同到期之後禮貌地握手。
李照琰站在病房中央，再一次意識到一件事情：他們知道。
不是知道病情無可轉圜——那種知道是絕望的，是掙扎過的。
他們的知道就是……確認的。
就是早就看過的劇本，現在只是演到最後一幕。
他們不追查，因為他們知道追查會導向哪裡。
他們知道答案但不揭開，因為那個答案比死亡更加不可接受。
只有李照琰，只有李照琰語無倫次地向醫生、向護士、甚至向牆上的那幅靜物畫懇求、威脅、詛咒。
他恨這個世界要合謀帶走這個人，他恨他們的平靜與順從，他恨藥物的無能為力，他恨窗外依舊燦爛的陽光。
陽光是宇宙巨大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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