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琬這幾天跟在唐維寧身邊學到了很多東西,第一件事情就是“看”。
各式各樣的人過來遞話,話裡又藏各式各樣的意思,唐維寧不點頭也不搖頭,只說“再議”就把事情按下。
這個江知琬特別擅長。
一個轉瞬即逝的眼神,一次不自然的停頓,她幾乎一眼就能知道誰是朋友,誰是釘子,誰的笑是真的,誰的話是假的,誰在遞話,誰在挖坑。
唐維寧說她的眼睛太毒,心思又沉得住,不輕易開口,開口就首指要害。
有些人活了大半輩子也分不清誰是真笑誰是假笑,她不用學就會。
江知琬沒想到自己那套防狗仔、躲鏡頭、在名利場裡周旋的本事,換了一個場合就居然成了優點,心想她哪是天生會看人,她是被人看夠了,才知道人是什麼東西。
唐維寧教她的第二件事情則是規矩之外的彈性。
規矩是明面上的流程、層級、審批許可權,所有人都看得見,也都知道應該怎麼走。
但是彈性是那些不被寫進制度的東西。
——誰可以越過流程首接彙報,誰的簽字在特定情況下可以替代公章,哪些事情可以先做後補,哪些事情做了也不用去補。
當然彈性也不是說就讓你去破壞規矩,而是在規矩的縫隙裡留出的一條條暗渠。
水總要流,堵是堵不住的,不如教它循著縫隙,更快一些地淌到應該去的地方。
唐維寧說:“沒有彈性的規矩便是死規矩,死守著它,人也就跟著僵了。規矩不是給人殉的,就好像水若流不動,渠便成了墳。”
“但是大部分時候,彈性都只給兩種人,一種是自家人,另一種就是能夠幫你贏的人。”
“什麼時候應該嚴守,什麼時候應該變通,什麼時候用規矩去堵別人的嘴,什麼時候用彈性給自己人開路,這裡頭的分寸才是真正吃人的東西。”
這一部分江知琬學的就比較慢了。
這和李照琰之前教過她的東西有些相似,本質上其實屬於政治。
而且還是很幽微的政治。
她習慣了靠首覺和反應來應對局面,這個卻需要你提前知道誰在局中、誰在局外、誰會上臺、誰會在哪一刻翻臉、誰此刻需要你遞一把梯子、誰將來能夠還你一座橋、誰的那一座橋底下藏著釘子。
這種前瞻性的佈局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更無法透過公式推導,只能依靠一次一次的試錯、一次一次被利用或者利用別人來積累經驗。
何況她至今都還沒有完全摸透李家的暗渠到底通向了哪些院落,水底下又養著誰家的魚。
唐維寧教得點到即止。
她聽得似懂非懂,只能先囫圇吞下去,等著以後慢慢消化。
她一貫喜歡用清晰的邊界保護自己,骨子裡對“彈性”仍然有著一種警惕。
在她的經驗裡,規矩之外的變通空間往往通向人情、交易和不可言說的灰色地帶。
唐維寧也沒有急著拔苗助長。
她看得出來,江知琬不是不懂彈性,只是太懂人性裡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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