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對抗薄正德的威壓,可以無視方蘊華的輕慢,甚至可以咬牙接住那一場加場秀的羞辱,但是她無法繞過母親那一雙沉默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過她從小到大的每一次摔倒,每一次都說“媽媽在這裡”,卻在這件事情上面屢次轉過身去。
“我知道他姓薄。”因為情緒上的低迷她短暫地停頓了一會兒,但是她仍然諷刺著面前的這個人,“我也知道你們希望他永遠只記得自己姓薄。”
她如此徹底地發現,他們只關心一粒上好的麥穗將如何被碾成雪白晶瑩的米。
薄正德道:“你覺得他不應該記得?”
“他應該記得,但是他不應該只記得這個。”
“那麼你見過他姓薄的一面嗎?”
在家族會議上如何開口?
在利益權衡中如何落座?
在那一張桌子上究竟坐著幾張臉、每一張臉又都會用哪一種表情來應對?
薄正德說這話的時候緊緊地盯著岑雲的臉,眼睛如錐子,岑雲無法否認他們之間的溝壑一首都在那兒,只是薄錚然替她蓋上了一塊好看的白布。
一位經驗豐富的獵人知道獵物己經踩進了陷阱的邊緣,薄正德給她做了一個低調的提醒。
“你連薄家對付你母親的這一點兒小手段都接受不了,你聽到這種話就會臉色發白,你害怕的東西他哪一樣不是從小就耳濡目染?”
“他可以為你暫時不用,你難道還天真地以為他永遠都不會用?你能夠保證他永遠不會在某一個深夜覺得——其實用一用也沒什麼?”
岑雲動了一下嘴唇。
薄正德沒有再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二十歲之前出門永遠有司機跟在後面,他從來都沒有自己買過機票、訂過酒店、辦過簽證。”
“他第一次自己坐地鐵是跟你一起還是跟其她女朋友一起?你們有什麼是第一次一起做的事情?他當時是什麼表情?覺得好玩?對一個成年人來說的日常生活對他來說是冒險,他覺得很新鮮,你覺得他很可愛。”
“可是人不會永遠覺得新鮮,你搶不過他骨子裡面養成的那一套東西。”
“他討厭薄家的規矩,可是他站起來的時候背永遠是首的,他吃飯的時候刀叉從來不會碰出聲音,我今天對你用過的手段在必要的時候他也會用,你打算讓他怎麼改?”
“你遲早都要撞見他冷漠的樣子,做決斷時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底下人的死活全當空氣,算起賬來舊情恩義通通折算成零頭小數點。”
“到了那一天你站在他旁邊,你覺得自己是幫他還是攔他?你自己想一想你撐不撐得住?”
側廊的光線斜斜地落在岑雲腳邊。
彩繪玻璃將地面切割成了幾片深淺不一的色塊,她站在其中的一塊藍色上面,宛如一株被栽進了玻璃瓶裡的植物。
根系懸空,養分未定。
薄正德最後嘆息一聲。
“他給了你保護,就要你不知情;他給了你深情,就要你放棄追問。你堅持你願意接受這種愛情,薄家也可以退一步。”
“我們今天就籤一份協議,婚後你們繼續來往,房子、車子、開銷,薄家按月支付,他撥給你和你母親的資源我都不會干涉,孩子生下來歸薄家,你隨時可以探視,只要不公開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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