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繪玻璃投下的顏色在岑雲的臉上緩慢地移動,從顴骨滑到下頜,彷彿有人正在用一支看不見的筆替她描一幅肖像。
薄正德等著她開口,等著她說“好”或者“不好”。
薄錚然和那個答案之間只隔著她的一片嘴唇。
人被逼到牆角,牆角是上帝的手掌,所有的“好”或者“不好”其實都是同一個字——人走到盡頭了就總要出聲,要麼妥協,要麼崩潰。
如此,徹頭徹尾的羞辱。
人群散盡,工作人員開始收拾T臺,拆掉燈架,捲起地毯,只剩光在玻璃上掙扎,從藍紫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藍,廊柱的影子拖得老長,歸攏歸攏,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岑雲環視一圈,有些醉醺醺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這座教堂的紅棕色拱頂曾經供奉上帝,如今供奉婚禮;這座教堂的彩繪玻璃曾經講述聖徒的殉道,如今映照婚紗的裙裾;這座教堂的巨型管風琴曾經詠歎永恆,如今為燭光音樂會的門票收入而鳴。
這就是我們的時代:連上帝都成了佈景。
一百年來所有在此交換過誓言的面孔重疊在一起,岑雲往下看,然後看見自己——也穿著婚紗,也拿著誓言,也只是這井底無數倒影中的一個。
薄正德達到目的之後就不再多做停留。
他在這個時候秘密離開燕京其實是一件很冒險的事情。
萬一譚坤權趁此發動突襲,底下的應對很容易就會出現空檔和猶豫。
所以他也對李照琰在戰場上把帥旗拔了的瘋勁兒很不理解。
旗子往那兒一插就是千軍萬馬的主心骨,旗一倒,大家的眼珠子往哪釘?
搞不好麾下大將當場就得反水。
走前,他猶豫著問了江知琬一句:“小琰在你這裡?”
江知琬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薄正德皺著眉,實打實地露出了一點兒憂心。
“讓他儘快回來……或者,至少讓他給我們回一個電話。那麼多事情捆在一起,他再不露面誰都保不住他。”
江知琬:“?”
江知琬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點兒變化:“你說什麼?”
薄正德:“?”
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什麼不該踩的東西,薄正德的神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你不知道?”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細針般從耳膜首穿顱底。
江知琬想起了那份應急備案,消失的行程日誌,越來越慢的資訊回覆……
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在這一刻同時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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