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tham Hall的二樓盡頭有一個夾層綠房,早年是銀行高管私人辦公室,打理得極盡考究,西面都是深色木質護牆板,幾把皮沙發圍著矮几,一盞落地燈投下了昏黃的光暈。
薄錚然和岑雲面對面地站著,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各色目光一併隔絕在外。
空氣裡面浮著茉莉和舊紙張的氣味,他們在這裡擁抱,這裡彷彿被時光遺忘的一角。
薄錚然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後頸有一層薄汗,額角微紅,下巴掛著一道新鮮的刮傷。
他有很多想說的話。
譬如解釋自己為什麼不接電話,又譬如保證不會再讓家裡人來煩她,再譬如飛機上熬過的十幾個小時——每一幀,每一幀都想倒給她看。
從雲層之上到雲層之下,他數完了全部的雲。
它們每一朵都不一樣,它們呈現出了一種近乎哲學的形態,就像他想對她說的也每一句話都不一樣,他想要把那些形態都講給她聽,每一朵,每一朵都講。
可是他聽見岑雲嘆了一口氣。
輕輕地為即將降臨的東西,嘆了一口氣。
他原先預備了一千句話,此刻就全部都成了空甕中的回聲,像沙子一樣地從指縫裡面漏光了。
岑雲看著他,看著他此刻垂著的眼睫和微微下撇的嘴角,這副認錯的樣子和從前的每一次闖禍之後都如出一轍。
他每一次都會先梗著脖子嘴硬,等到真的發現撐不住了才會可憐兮兮地垂下眼睛,把“對不起”這三個字揉碎了含在舌尖底下,讓人不忍心再罵下去。
可是岑雲這一次不想心軟了。
靜默半晌,她鬆開了抱著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個可以看清楚彼此表情的距離。
在這樣的距離裡面,她首接開門見山地問:“你到底是為了我好,還是覺得我承受不起?”
落地燈的光影在兩人之間晃動,薄錚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空氣隨著她的聲調上升而變得輕又脆,彷彿一觸即碎。
他不說話,她就說第二句話:“你爸爸來找過我了。”
緊接著是第三句:“你這樣衝出來當我的救世主,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每次都要這樣衝進來嗎?你每一次衝進來之後,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
“你腿上的傷是跪祠堂跪出來的,對嗎?你跟我說過很多話,說薄家很煩,說你不想回去,說你會處理好,我全部都信了。可是你處理的方式就是不讓我知道。”
薄錚然將呼吸壓平了,語速很快。
“我承認我瞞了你一些事情,我不是不讓你知道,是時機不對。我也不是覺得你承受不起,我是覺得你不該承受。我不想讓你跟著我一起提心吊膽,我還連一個時間表都給不出來。”
“跪祠堂上一次是因為譚冠傑,這一次是因為阿琰,不是因為你。”
“他們能夠拿捏我的籌碼就那麼幾樣,錢、位置、臉面。錢我不缺,位置我可以不要,臉面他們自己比我更怕丟。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很清楚自己付得起什麼代價,你能不能——”
岑雲搖頭:“不能。”
“我……”
“你從來就沒有告訴過我代價是什麼,你什麼都不說,我只看到你嬉皮笑臉地出現在我面前,好像一切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