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玻璃一粒一粒地嵌進皮肉，反倒把薄錚然從那一團漆黑的泥裡生生地拽了出來，將他重新拼合為了一個可以思考的主體。
他好像恢復理智了。
從一個拿出整個兒靈魂去乞求憐憫的瘋子變成一個剛剛好的君子，目光裡面那些灼燙的東西正在慢慢退潮，他看著自己後退一步，把那些失控的情緒都囫圇地吞了回去。
她有自己的事業，她有自己的名字，她的父母以她為驕傲，她不缺錢也不缺愛，她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的。
本來可以不用在每一個公開場合被當成“薄家二少爺的女朋友”來介紹，本來可以不用被人在背後議論“岑雲攀上薄家了”，本來可以不用每一次活動結束之後還要應付那些衝著她身邊那個姓氏來的酒桌。
本來可以不必在每一次成功之後，都被人在後面綴上一句“難怪”——彷彿她的天賦、她的努力、她熬過的每一個通宵，都只是那一個姓氏的附贈品。
本來可以不用為了不讓男朋友夾在她與家族之間煎熬，而主動退讓、主動沉默、主動把被冒犯的瞬間嚥進肚裡。
本來可以不用在深夜接到母親欲言又止的電話，聽那頭沉默半晌，最後只說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她站在T臺上的時候，明亮的燈光只照著她一個人，底下的掌聲都是給她的，不是給那一個賴在她旁邊不走的影子。
她走完，鞠躬，下臺，然後回家泡一杯茶，看一部電影。
她本來可以只做Ermengard，她親手掙來的聲望、財富、尊重，每一樣都乾乾淨淨，結結實實。
三年，她把自己的時間、精力、前程，一截一截地折給他。
他反覆地和她道歉，他把錯誤全部都攬到自己身上，他不再追問，不再挽留，不再懇求，不再讓她為難，不再用那一雙模糊的眼睛追著她要一個答案。
她特別特別難受。
他就像是一艘終於收了帆的船，平靜地泊進了“失去”的這個港口，反而轉身替她繫好纜繩，說你走吧，這裡風大。
“……沒有。”她堅持說，“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
薄錚然沉默。
他不像她那樣擁有很準確的首覺，他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這是一種徹底告別的前奏。
就和他曾經無數次在薄家走過的那一條路一樣，青苔溼漉漉的，他沒有低頭看，鞋底卻己經感受到了它們滑膩的輪廓——他正在走出岑雲的視線。
這一次不是轉個彎就回來的那種。
他忍不住，他的聲音低得就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其實他很想問：你覺得很累的這三年，我有沒有讓你開心過？
但是他沒有問，就像他很快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這個請求那麼不妥。
他不應該再向她索取任何東西。
於是下一秒鐘他就倉皇地說：“你回去吧，駱知遙她們該等急了。溫曼成那邊我來處理，她不會再找你麻煩。你媽媽那邊，薄家也不會再拿她做文章。我不送你了……你注意安全。”
岑雲盯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所有的語言都在喉嚨口打著轉，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
那雙手曾經那樣自然地牽過她，此刻卻安安靜靜地貼著褲縫。
“……好。”她終於開口說，“那你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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