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歲在廊下等他。
他出來時的臉色比進去時更白了一層，熊歲急忙上前要扶，被他抬手擋了。
他坐在車裡，讓熊歲隨便繞行。
此時陽光正好，十分慷慨地在他的膝頭落下了一塊暖黃色的斑形。
他把手擱在那片光裡，看著自己的指節被照得近乎透明，血管的青色脈絡清晰可辨。
熊歲從後視鏡裡面看了他好幾次，每一次都看見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甚至連手指都沒有挪動過一點兒。
車子繞過了兩條街，經過一片老居民區，槐樹蔭把路面全部濾成碎金，有小孩兒蹲在路邊逗一隻橘貓，橘貓懶洋洋地翻了個肚皮。
李照琰看了幾秒鐘，首到車子拐彎，那畫面就從後視鏡裡面徹底地消失了。
他厭惡陽光。
它多麼像是一個承諾，你伸出手就能夠碰到，但是掌心收攏的時候只剩下一片虛空。
那是一個發生在語言中的事件。
一旦你說出口，它就成為了過去。而你試圖抓住的，永遠都是它的影子。
“繞遠一點。”
“……是。”
車子繞了將近兩個小時，從東城繞到西城，又從西城繞回東城。
熊歲不知道應該往哪裡開，也不敢問。
窗外是燕京城最尋常的一個下午：
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在車流中穿行，遛狗的老人停在路邊等紅燈，幾個學生在天橋上笑著拍照。
許多個不相干的人都各自地過著各自的日子。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在吃飯、爭吵、睡覺、相愛。
可惜對於李照琰來說，這座城市就只是一張鋪滿了符號的地圖，每一個節點都標著權力、責任、關係、義務。
他說：“找個地方停一會兒。”
車子便停在了一處街心公園旁邊。
李照琰仍然只透過車窗去看那些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坐在長椅上下棋的老人、繞著花壇追逐的孩子們，有一種很奇怪的安寧。
他問熊歲：“王以誠是不是死的很冤枉？”
熊歲一時之間幾乎都不敢接話。
他盯著後視鏡裡面那塊街心公園的入口，有個老頭兒正把鳥籠掛在樹杈上，籠子裡的鳥叫得挺歡。
他說：“他知道您會去。冤枉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被人當棋子扔進了絞肉機裡面，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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