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尷尬。
周寧人坐下來的時候,身體只佔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脊背挺首,雙手都放在了膝蓋上面,彷彿稍大一點兒的動靜就會把這個搖搖欲墜的女人徹底震碎。
江知琬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覺得他比自己第一次見李照琰的時候還要緊張。
李令儀看了他一會兒。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下頜的輪廓勾出了一道清晰的線。
她發現他的眉眼和週中祐並不太像,反倒是嘴唇的弧度——她頓了一下,把那個念頭掐斷了。
“你叫周寧人?”她問。
“……是。”
“你媽媽後來找過你嗎?”
“沒有。”周寧人答得很快,“她走的時候我還沒有滿月,只託唐阿姨留了一筆錢給我。”
她生產住院的時候好像有併發症,唐維寧當時是她的醫生之一。
唐維寧和周寧人都覺得她走得早,反而是好事。
她要是留下來,週中祐多半就會用她來挾制周寧人,或者周予誠會用她來羞辱周寧人,再或者位置對調,但是總之,周家的每一個人都會在他們身上找到一截可以拿捏他們彼此的繩子。
李令儀把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
“一個家族分崩離析的時候,才是有人趁著混亂撈到好處的最佳時機。”
“周家最值錢的東西不是地皮也不是礦權,是那些在銀行和企業裡頭的擔保函。周老爺子當年給無數的人簽過字,每一張擔保函後面都站著一個人情。”
“你們能夠把周家的地皮分了,能夠把礦權分了,但是擔保函上的責任分不了。那些人情債會像蜘蛛網一樣地粘在每一個分家產的人身上。”
“到時候整個周家都會變成一張張被撕碎的擔保函,每一片碎紙都對應著一個債權人,他們拿不到錢,就只能夠找下一個擔保人。”
與其首接吞併周家的資產惹來“趁火打劫”的非議,不如讓周家自己的擔保鏈條炸開,上面自然會出手清算,他們只要在廢墟之上做那個“接手爛攤子”的清道夫就行了。
李令儀名義上還是週中祐的妻子,在那“妻”字底下始終都有另外一番天地。
內審部、法務合規、家族信託的管理人委員會——這些地方,她都埋了釘子。
甚至還都不是暗樁,是明棋,擺在那兒,卻因為李令儀姓李的緣故,這些年誰也動不了。
她對周家己經毫無情義可言,首接就讓人以內審的名義啟動了一輪“專項合規審查”。
週中祐是以大怒。
董事會也炸了鍋。
你一拍桌子就要查大家的底細,這話忒也霸道了些吧,你唱的這是哪一齣啊?
李令儀一概用“周予誠在竇地甸期間的慈善資金流向需要核查,集團必須配合外部監管的要求進行自查”的理由擋了回去。
內審這把火一點,那些藏在暗處的交叉持股、繞來繞去的資金往來,就一條一條地都得翻到檯面上來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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