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傷讓沈念那晚練舞的計劃推遲了。
馬嘉祺讓人送來一管消腫的藥膏，附帶一句話：“養好了再練，不急這幾天。”語氣溫和得像個體貼的主人。沈唸對著鏡子把藥膏抹在腳背上，涼絲絲的，傷口的灼痛很快就壓了下去。她盯著鏡子裡那張被精心描畫過的臉，忽然覺得這道傷來得正好——讓她有了一個合理的理由，在深夜裡睜著眼睛，不被任何人打擾。
凌晨兩點。別苑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沈念從床上坐起來。腳踩在地毯上時那道傷口鈍痛了一下，她咬著牙忍住，赤著腳摸到門口。門把手擰開的時候她屏住了呼吸——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牆角一盞夜燈亮著昏黃的光。她貼著牆根，像一隻貓，無聲無息地穿過走廊，下了樓，拐進了馬嘉祺的書房。
門沒有鎖。她白天觀察過了，管家阿姨每次進出都不帶鑰匙，只是隨手帶上。沈念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反手合上。
書房比別苑其他房間都要暗，窗簾厚實得透不進一絲月光。她不敢開燈，摸到書桌旁邊，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去——書架上的檔案盒、抽屜裡的資料夾、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她動作極快，手指翻頁時幾乎不發出聲音，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掠過每一行字。
沒有什麼。絕大多數是馬氏集團的例行檔案，報表、會議紀要、專案計劃。她翻了三個抽屜都沒有找到想要的——首到她起身時，手肘碰到了書架第二層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盒。盒子沒有封，蓋子虛掩著。沈念伸手抽出來，開啟。
相簿。封面是米白色的，封面上用淡金色印著一行花體字：“2003-2016”。她翻開第一頁，手就開始發抖了。
七八歲的沈瑤坐在鞦韆上，穿一件鵝黃色的小裙子，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素色旗袍，頭髮鬆鬆綰在腦後，彎腰替沈瑤扶著鞦韆繩。女人的側臉線條清冷又柔和，嘴角微微翹著，是那種不常笑但笑起來格外好看的人。
沈念把手機螢幕貼得更近了些。光線打在那張舊照片上，照亮了女人的眉眼——她太熟悉這張臉了，這張臉在城中村那間十平米的出租屋裡消瘦、枯槁、咳出血絲來。這張臉在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念念，永遠別回沈家”。
母親。林晚。
沈念翻到第二頁。母親和沈瑤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母親手裡拿著一本書，沈瑤靠在她肩頭打瞌睡。第三頁，母親在澆花，沈瑤蹲在旁邊伸手接水珠，水花濺了兩人一臉。第西頁，一張合影——沈瑤站在中間，母親站在她左邊，右邊站著一個面容俊朗的中年男人。照片背面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娟秀的小字：2003年夏，沈家後花園，晚姐、瑤瑤、沈先生。
沈先生。沈念盯著那三個字，像要從筆畫的走勢裡摳出什麼秘密來。她的父親？這個“沈先生”是沈瑤的父親，那母親和沈瑤是什麼關係？母親是沈家的養女，那沈瑤是她的——姐姐？妹妹？
她往後翻。相簿的最後幾頁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一張照片裡，沈瑤抱著膝蓋坐在醫院的走廊上，白色病號服大了一號，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她的臉比前面任何一張照片都要瘦，眼窩微微陷下去，但還在笑，嘴角的弧度很輕很淡，像一抹隨時會散去的雲。照片角落的日期戳著：2016年3月。
這是沈瑤死前的照片。距離她車禍去世只有不到西個月。她那時候己經病了？還是受傷了？沈念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果然又有字。但這一次字跡潦草了許多，像是急匆匆寫上去的：
“第十七次手術。瑤瑤說疼，但沒哭。沈先生不在。晚姐在。”
晚姐在。沈念攥著那張照片，指節泛白。母親在沈瑤最疼的時候陪在她身邊。那母親為什麼從來不提沈家？為什麼最後那幾年寧願病死在城中村裡也不願意回到這個有花園、有秋千、有穿不完的白裙子的地方？
她把相簿翻到最後一頁。那張照片夾在封底和最後一頁紙之間，像是被人匆忙塞進去的，邊角捲了，有一道摺痕。
照片裡還是沈瑤。但她穿著不一樣的衣服——黑色的，長袖，高領，把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她坐在輪椅上，身後是灰白色的牆壁，像某個醫院的地下走廊。她的臉沒有笑。那是沈念第一次看到沈瑤不笑的照片。那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雙眼睛出奇地亮——亮得有些瘮人，像是在忍著巨大的憤怒或恐懼。
照片背面沒有字。但沈念翻到正面的時候，注意到沈瑤的右手腕上有一圈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勒過。她放大手機螢幕的光，湊近了細看——那道痕跡的邊緣是凹凸不平的，深淺不一，不像是繩子勒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擦過之後留下的淤青。
她忽然想起劉耀文手腕上那道疤。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右手腕。
沈唸的後背躥起一陣涼意。她把照片迅速塞回原處，合上相簿，放回書架的牛皮紙盒裡，把盒子推到原來的位置。她站起身時膝蓋有些發軟，扶著書桌站了十幾秒才緩過來。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極輕，但沈唸的耳朵在這兩年的獨居生活裡練得格外靈敏。她瞬間關掉手機螢幕，閃身躲到了書桌側面的窗簾後面。厚實的絨布簾子把她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她屏住呼吸，從簾子的縫隙裡看出去。
門把手轉動了。
馬嘉祺站在門口。他沒有開燈，只是站在那兒，手扶著門框，像是在確認什麼。夜深了，他沒戴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頭髮有些凌亂，整個人比白天看起來單薄了許多。他站了大約十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還不睡？”
沈唸的心跳驟然空了半拍。她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動不敢出聲。窗簾的布料貼著她的背脊，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能掀翻整間書房。
馬嘉祺沒有進來。他說完那三個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空房間聽的，站了幾秒，合上門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然後是樓梯拐角的吱呀聲，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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