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沈唸的生活沒有立刻發生變化。
她還是照常去“晚照”上班，端盤子、擦桌子、收盤碗，李叔在後廚喊她“小念遞個醬料瓶”，老闆在櫃檯前說“7號桌客人要加一份薯條”。風平浪靜，像那個雨夜什麼也沒發生過。但第三天下午，她換班的時候，老闆把她叫到了櫃檯後面。
“小念，有人找。”
老闆的表情很微妙。他開了十二年餐廳，什麼人都見過，但那天下午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讓他不自覺地站首了腰。車窗沒降下來，副駕下來一個穿深灰大衣的男人，遞了一張名片和一句話：“請沈小姐上車。”
沈念看著名片上那行字——“馬氏集團·特別事務助理”。沒有名字，沒有頭銜，只有一行電話號碼。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名片收進兜裡。
“跟老闆說，我出去一趟。”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停在一條林蔭道深處的院落前。院子裡有一棟二層小樓，灰磚牆，爬山虎枯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縫。沈念跟著那個“助理”走進去，穿堂過院，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來。門推開，是一間私密的會所包間，暖色調的壁燈，深棕色皮沙發，長條茶案上擺著一整套青瓷茶具。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混著某種花的味道，沈念後來才知道那是洋桔梗——沈瑤生前最喜歡的花。
七個人都在。
比那天在西餐廳看得更清楚。沈念站在門口，像一幅畫被推進了展廳，七道目光同時落下來，有審視的，有好奇的，有冰冷的，也有看不出溫度的。她攥了攥掌心，讓那枚玉佩貼在鎖骨窩裡，找了點力氣才邁出步子。
“坐。”馬嘉祺坐在茶案主位，手邊攤著一本翻開了的書，但沈念掃了一眼就發現那一頁根本沒有翻開過——他只是拿書做了個姿態。她在他對面坐下來，脊背挺首，兩條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是她做服務生兩年練出來的“端正坐姿”。
丁程鑫第一個湊過來。
他靠在沙發扶手上，下巴微抬，那雙桃花眼半眯著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往左邊轉了半寸，又往右邊轉了半寸。沈念沒有躲，但呼吸停了一拍。丁程鑫的手指很涼，指腹有一層薄繭，像是彈琴的人。
“眼睛像。”他鬆開手，偏頭對其他人說，“但眼神不對。瑤瑤看人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哪樣？”沈念問。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不該開口的。
丁程鑫愣了一下，隨後笑了，那笑容在狐狸眼裡漾開來像水波，但沒什麼溫度：“瑤瑤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發光。你嘛……”他想了想，聳了聳肩，“像一潭死水。”
劉耀文站在窗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身形最高，肩膀寬得把半扇窗都擋住了，抱臂靠著窗框，手肘撐在身後，從沈念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輪廓——很硬朗的線條，眉骨高，下頜收得利落，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她注意到他的右手腕上纏著一層薄薄的黑色護腕，在西裝袖口和白襯衫之間露出一截，像某種刻意遮掩的東西。
宋亞軒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她。他長得最小，一張娃娃臉配上兩個酒窩，看著像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可他開口時，沈念才聽出那笑容底下的東西來。
“鼻樑高了零點五公分。”他說，語氣像在點評一件有瑕疵的瓷器，“瑤瑤的鼻子沒這麼挺，弧度更柔和一些。還有——”他歪了歪頭，“下唇薄了一點點。瑤瑤的下唇比上唇厚，她咬嘴唇的時候那個弧度特別好看。你咬嘴唇的時候像在忍疼，不太一樣。”
沈念不知道自己的下唇在什麼時候咬住了。她鬆開牙關，把那塊被咬得發白的唇肉抿了抿，沒有接話。宋亞軒笑得更深了，酒窩陷進去，整個人甜得像一塊薄荷糖——但薄荷糖嚼碎了是辣的。
張真源在最角落的單人沙發裡坐著，面前一杯白開水，從頭到尾沒有抬頭。他在轉茶杯，左手握著杯壁，右手食指輕輕撥著杯沿，一圈又一圈，節奏均勻得像在唸經。沈念看了他一會兒，他始終沒有抬眼看她，像房間裡多了一個人跟他毫無關係。
嚴浩翔坐在茶案另一側，面前攤著一沓檔案。黑色西裝一絲不苟，袖口的銀色袖釦在燈光下折出銳利的光。他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某一頁的空白處寫著什麼，頭也不抬，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沈念進門九分鐘，他一個字也沒說。
賀峻霖最熱情。他一看到沈念坐下就站起來給她倒茶，青瓷杯推到她面前時還笑嘻嘻地說了句“小心燙，這茶要八十度才出香味”。沈念低聲道了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了一下杯託，發出極輕的一聲“叮”。
然後她看到——茶杯底下壓著一張紙。
紙張很薄，白色的，西角被茶水洇出了淺淺的水痕。沈唸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三秒，就看清了最上面那行字：
《替身服務合同》。
她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僵住了。賀峻霖還在笑，笑得眉眼彎彎像月牙，但那笑容落在沈念眼裡忽然變了味——他是故意的。他把這張紙藏在茶杯下面，讓她自己發現。
馬嘉祺終於放下了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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