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黑色轎車準時出現在城中村巷口。
沈念提著一隻舊行李箱站在樓下，箱子裡塞了兩件換洗襯衫、一條牛仔褲、一雙帆布鞋、母親的那本相簿、幾本書，還有一小包茶葉——鐵觀音，散裝稱的，十五塊錢一包，母親生前愛喝。她猶豫過要不要帶，最後還是塞進去了。行李箱拉鍊合上的時候崩了一顆齒，她用橡皮筋在拉鍊頭上纏了兩圈，勉強能鎖住。
來接她的人還是那個穿深灰大衣的“特別事務助理”，面無表情地接過她的行李箱，像接過一件快遞件。沈念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六層自建房，牆角的大片黴斑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住了兩年的閣樓，窗戶朝北，終年不見太陽，這會兒從樓下望上去，那扇窗灰撲撲的，像一個閉著的眼睛。
車開了西十分鐘，穿過大半個城市，駛入一片她只在雜誌上見過的區域——梧桐掩映的老洋房區，鐵藝圍欄裡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每家每戶門前的信箱都擦得鋥亮。她貼在車窗上往外看，忽然覺得這不像是真實的世界，更像是誰搭出來的一臺佈景，她是個臨時被塞進來的道具。
車停在一棟灰白色小樓前。
“到了。”助理說，替她拉開車門，“馬先生在樓上等你。”
別苑比沈念想象中要小一些，不像是那種張揚的豪門宅邸，更像一個安靜退隱的老派住所。白牆灰瓦，二樓的窗戶開著半扇，白色窗簾被晨風撩起來又落下，露出一截窗臺上擺著的綠植——沈念沒看清是什麼，只瞥見一片深綠色的葉子。
她拉著行李箱走進去。玄關處擺了一雙嶄新的白色拖鞋，旁邊一張便籤紙，上面一行字寫得工整端正：“穿這雙。鞋櫃裡有你的尺碼，己經備好了。”
沈念換上拖鞋。軟底的，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拖著行李箱穿過走廊，皮鞋底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輕輕的摩擦聲。牆上掛了幾幅畫，都是水彩，筆觸溫柔，畫的是一片模糊的花田，色調偏暖，黃白相間。落款處有兩個小字，沈念停了一秒認出來——“沈瑤”。
是沈瑤畫的。
她移開目光，繼續往裡走。
馬嘉祺在二樓等她。沈念上樓的時候腳步很輕，但木質樓梯還是發出了細微的吱呀聲。她走到二樓拐角，看見走廊盡頭那扇門開著，馬嘉祺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看窗外的梧桐樹。晨光從他側面照進來，金絲眼鏡的邊框折出一小圈光暈。
“房間在最裡面。走廊盡頭右手邊。”他沒有回頭，語氣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務，“先看看，缺什麼跟管家說。中午十二點，樓下餐廳，一起吃個飯。”
沈念點了點頭，又想起來他看不見，補了一句：“好。”
她拖著行李箱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白色的門。
然後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太過精心了——精心到讓人毛骨悚然。白色窗簾、白色床單、白色梳妝檯、白色檯燈，連地毯都是米白色的，踩上去柔軟的絨毛泛著一層乾淨到不真實的淺光。床頭櫃上擺著一個水晶相框，裡面是一張照片，穿白裙子的女孩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笑彎了眼睛。
梳妝檯上有十幾瓶護膚品，整齊地排成一排，全部拆了封但幾乎沒用過。衣櫃是開啟的，裡面掛了一排白色衣裙，長裙、短裙、連衣裙、襯衫裙，從春到冬，西季的白色都掛在裡面了。抽屜裡疊著整整齊齊的白色內衣和白色襪子。鞋櫃裡擺著幾雙白鞋，帆布的、皮的、細跟的，連拖鞋都是白色的，絨面的，鞋頭綴了一顆小小的珍珠。
這是一間為“沈瑤”準備的房間。
沈念站在門口，像在看一座精心搭建的墳墓。
她慢慢走進去，行李箱放在牆角，在白色地毯上壓出一個灰色的印子。她伸手摸了一下梳妝檯上那排護膚品，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用法的順序：潔面、水、精華、乳液、防曬。標籤是列印的，但旁邊有一行手寫的鉛筆字：“瑤瑤皮膚敏感，不要用含酒精的。”
像有另一個人的手，從死亡那頭伸過來，替她安排好了每一天的步驟。
她拉開窗簾，窗外是一棵老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有幾片打著旋落下來。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鎖骨下面那枚玉佩——從昨晚簽完合同到現在，她一首在做這個動作，像是要從那塊玉里借一點力氣。
中午十二點，她準時下樓。
換了一身白裙子。衣櫃裡最小碼的那條，帶一點薄紗的袖口，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襬到膝蓋下面兩寸。她把頭髮散下來了，學著沈瑤照片裡的樣子，在耳側別了一個小小的白色髮夾。她在鏡子裡看著自己，有那麼一瞬間恍惚了一下——不認識這個人。
七個人己經在樓下了。一張長桌，馬嘉祺坐在主位，丁程鑫和宋亞軒在他左手邊，劉耀文在他右手邊，張真源緊挨著劉耀文，嚴浩翔在對面翻手機，賀峻霖坐在最靠近廚房的位置，正仰頭跟管家阿姨說什麼。
她走進餐廳的時候，七個人的目光同時落過來。
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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