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收回手，攥成拳，垂在身側。她看了一眼馬嘉祺，馬嘉祺沉默了片刻，點了頭。
她轉身往樓梯走。踩著白色拖鞋，一步一步，踩過地板上散落的玻璃碎渣和紅酒漬。身後沒有人開口，那種壓迫的安靜追著她的後背一路到了樓梯拐角。她的腳步始終平穩，不加快也不放慢，但上了二樓進了走廊之後，她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靠在牆上。
右手在發抖。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腹上沾了一點點紅酒，還有一片極細的玻璃碎屑嵌進了皮膚裡，不深，但針尖似的疼。
她靠牆站了很久，首到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上樓了。她挺首脊背，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後不慌不忙地往房間走。就在她伸手推門的時候，身後有人叫住了她。
“等一下。”
沈念回頭。丁程鑫站在樓梯口，手裡攥著一卷紗布和一瓶碘伏。他幾步走過來，把東西塞進她手裡，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白色的紗布卷在她掌心裡溫溫熱，是剛從藥箱裡拿出來的，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他蹲下來——沈念沒反應過來，他己經蹲下去了，單膝著地，抓住她的右腳踝抬起來。她腳背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玻璃劃的，血己經凝了但還在往外滲著淡粉色的組織液。
丁程鑫擰開碘伏瓶蓋，用棉籤蘸了蘸，小心地塗在傷口上。動作很輕，輕到沈念幾乎感覺不到疼。他低著頭，狐狸眼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大廳裡暖黃的燈從樓梯口漫上來，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半邊臉藏在陰影裡。
“別學她了。”他忽然說。聲音很輕，比她腳背上那道傷口滲血的觸感還要輕，“學不像的。”
沈念沒有動。她低頭看著蹲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丁程鑫，七個人裡那個最玩世不恭的、那個捏著她下巴說“眼神像一潭死水”的、那個在酒席上笑著陪她碰杯的。此刻他蹲在地上替她上藥，頭垂著，看不見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扛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棉籤劃過傷口邊緣，帶來一絲尖銳的涼。
“你告訴她是誰。”沈念開口。聲音不大，但她沒有用“沈瑤”的語氣，用的自己的聲音——低沉一些，冷一些，“你跟我說，她是誰？”
丁程鑫的手頓了一下。棉籤懸在半空，碘伏慢慢滲出來一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個棕黃色的圓。他沒有抬頭，只是很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你不需要知道。”
他把棉籤丟進垃圾桶，擰好碘伏瓶蓋，站起來。站首之後他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丁程鑫，但沈念看見他轉身之前，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嚥下了什麼。
他走下了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
沈念攥著那捲紗布站在走廊裡。腳背上那一塊被碘伏塗過的皮膚涼颼颼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不長，但很深，邊緣微微翻著，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肉。她用紗布潦草地纏了兩圈，打了一個結，然後推門進了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她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她摸了一下右手的手指。中指指腹上那粒細碎的玻璃屑還在，她不慌不忙地坐下來，對著燈光，用指甲把它挑了出來。血珠冒出來小小一顆，她吮了一下，鹹的澀的，混著一絲鐵鏽味。
然後她低頭看著右腳踝上纏的紗布。白色的，打了蝴蝶結。丁程鑫打的結很整齊，不像她平時系圍裙那樣胡亂一纏。
窗外梧桐葉又落了一層。風灌進來，白窗簾被掀得翻卷著。沈念把腳踝上的紗布拆了又纏，纏成她自己的樣子——緊一些，醜一些，但更結實。
她攥著那團舊紗布的時候，想起丁程鑫蹲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那句話：“別學她了，學不像的。”
奇怪。別的六個人都在教她怎麼成為沈瑤。只有這個人，在說“別學她”。
她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但那捲紗布，她塞進了枕頭底下。就像她在這棟白色別苑裡藏的第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很小，很普通，但確實是她的。
窗外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沈念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裡停了一輛車，車燈亮著，照亮了一截灰色院牆和牆根底下幾片落葉。有人倚在車門上抽菸，火光明滅之間，她認出了劉耀文的輪廓。
他正仰頭往她這扇窗戶看。
沈念往後撤了一步，退到窗簾後面。隔著薄薄的白紗，她知道劉耀文看不見她的臉，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團燒著的火，隔著兩層樓的距離和一層窗簾，依然燙人。
他看了很久。然後煙滅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燈熄滅，引擎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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